荒野的风裹挟着血月的腥气,从装甲运兵车的装甲缝隙间钻进来,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言忘坐在副驾驶,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半睡半醒。寂灭短刀横在膝头,刀鞘被掌心捂得温热。从承德安全区出发已经第七天了,窗外的景色始终没有变过——暗红的天光,枯黄的杂草,嶙峋的乱石,偶尔掠过一具不知名异兽的骸骨,白森森的肋骨刺向天际,像大地伸出的手指。
“前面有情况。”
楚天低沉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
装甲车减速,停在一条干涸河床的入口。全息导航屏上,绿色扫描区域边缘出现了十几个红色光点,正缓慢移动。李宁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异兽群。数量在十五到二十之间,有一只兽师级,其余都是高阶。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移动。”他顿了顿,“不太对劲。它们的移动轨迹太整齐了,像是在巡逻。”
言忘和楚天对视一眼。巡逻。异兽不会巡逻。只有被操控的异兽才会。他们走对了方向。
楚天将装甲车倒进河床拐角的一处凹陷,熄火,关闭所有主动能量信号。车身融入阴影,与嶙峋的岩壁融为一体。三人屏息,言忘将精神力铺开,甲将境巅峰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方圆数百米。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群异兽从河床上方经过——沉重的脚步震落碎石,粗重的喘息混杂着低吼,兽师级那只体型格外庞大,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发颤。它们没有发现藏在眼皮底下的装甲车,保持着整齐的队形,缓缓向西移动,渐渐远去。
“这里距离‘门’还有多远?”李宁压低声音。
言忘调出旧地图,指尖在北侧某处点了点。地图上,红圈标注的地点已经近在咫尺,直线距离不到五十公里。但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破碎,河床交错,丘陵起伏,旧时代的建筑废墟成片堆积,是天然的伏击场。
“弃车。”言忘合上地图,语气平静,“前面地形复杂,装甲车目标太大,引擎声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步行,沿河床走,天亮前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山脊那边应该能看到‘门’。”
没有人提出异议。李宁从后舱拽出三个作战背包,里面装着三天的口粮、能量晶核、疗伤药剂和应急信号弹,分给两人。楚天将赤羽异甲的能量波动压到最低,率先跃出装甲车,落在河床干裂的泥地上,无声无息。言忘紧随其后,寂灭短刀挂在腰间,白无常异甲内敛到极致,只有胸口核心透出一丝极淡的暖白光晕。李宁殿后,磐石甲的土黄色光芒被刻意压制,只剩下铠甲边缘隐隐流转的岩纹。
河床干涸了不知多少年,底部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两侧的岩壁被血月辐射侵蚀得发黑,偶尔能看到低阶异兽的巢穴——被啃噬干净的兽骨、干涸的墨绿色体液、还有被遗弃的蜕皮。言忘走在最前面,精神力保持最大范围的感知覆盖,每一步都踩在李宁和楚天前面的安全点上。这是他守城战之后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河床逐渐收窄,两侧岩壁越来越陡,头顶只剩下一线暗红的天光。言忘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三人瞬间静止。精神力感知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隐晦的能量波动——不是异兽,是人类。甲帅境,两人,位于前方三百米处,河床拐角的岩壁上方。
言忘伸出两根手指,朝上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楚天点头,身形无声地融入岩壁阴影,赤羽异甲的火焰完全收敛,像一只暗红色的夜枭,贴着岩壁向上攀去。言忘和李宁继续缓步前行,步伐刻意放重了一些,制造出三人仍在正常行进的假象。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言忘的精神力精准锁定了两名伏击者的位置。岩壁上方约十五米处有一处天然凹陷,两人藏身其中,异甲能量波动极低,显然是专门训练过的潜伏型甲师。但他们不知道,在甲将境精神系异甲的感知面前,再好的潜伏也只是自欺欺人。
距离五十米时,岩壁上方传来两声极短促的闷响,像石头落入泥沼。片刻后,楚天从岩壁上滑下来,右手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火焰余烬,在指尖缓缓消散。
“解决了。两个都是甲帅初期,暗影系,应该是影杀团的外围哨兵。”他摊开左手,掌心躺着两枚漆黑的晶核碎片,边缘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暗影能量,“从他们身上搜到的。是影杀团特制的操控晶核,和矿区据点那种一样,但品级更高,可以同时操控多只异兽。”
言忘接过一枚碎片,精神力探入。碎片内部的能量纹路极其复杂,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编织在一起,形成类似精神链接的传导结构。和语夏父亲留下的那枚核心碎片的构造原理有些相似,但更加粗糙,也更加暴戾——如果说语夏父亲的碎片是一盏熄灭的灯,那这枚碎片就是一把被强行掰弯的钥匙。
“这种晶核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炼制的。”他将碎片递给李宁,“炼制者需要对精神链接有极深的理解。影杀团里,有人的异甲能力与精神链接相关。”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团主。影杀团中,唯一可能有这种能力的人。
楚天将那两枚碎片收进密封袋,装好。三人继续沿河床前行。经过两名哨兵藏身的位置时,言忘抬头看了一眼。岩壁上没有任何战斗痕迹,只有几道极浅的火焰灼痕,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楚天下手干脆利落,那两人连发出信号的机会都没有。但他们的失踪迟早会被发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河床在黎明前走到了尽头。三人攀上一道碎石坡,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天边已经泛起暗红与淡金交织的微光,血月缓缓沉向地平线,荒野在晨光中显露出全貌。
言忘站在山脊上,终于看到了“门”。
不是想象中的宏伟遗迹,不是旧时代残存的建筑,也不是影杀团修筑的堡垒。那是一片凹陷于地面之下的巨大盆地,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挖去了一块,直径目测超过两公里。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尖塔,塔身没有任何窗户,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暗色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像凝固的血管。尖塔顶端没入一团终年不散的暗红色云雾中,云雾缓缓旋转,中心隐约有雷电闪烁。
而盆地四周的斜坡上,是密密麻麻的异兽。低阶的、中阶的、高阶的,利爪兽、血齿犬、蝎尾兽、影狼,甚至还有几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兽将级,分别盘踞在盆地的不同方位,像守卫着什么。它们没有互相厮杀,没有躁动,只是安静地趴伏着,头朝向尖塔的方向,如同朝圣。数以千计的异兽,同时保持着静默。那种画面,比任何嘶吼和冲锋都更令人心悸。
言忘的目光越过异兽群,落在盆地边缘几处人工修筑的防御工事上。暗影能量的波动从那些工事中隐隐传来,至少有数十名影杀团成员驻守其中。而在尖塔基座,一道身着血色长袍的身影负手而立。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气息——阴冷、暴戾、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即便隔着整片盆地,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团主。
“这怎么打。”李宁的声音很轻,不是畏惧,是真的在问怎么打。上千只异兽,数十名影杀团甲师,一座被暗影能量包裹的尖塔,一个实力未知的团主。他们只有三个人。
言忘没有回答。他伏在山脊的岩石后方,精神力小心翼翼地铺展开,不敢深入盆地——团主极有可能是甲将境以上的精神系强者,任何大规模的精神力探测都可能被发现。他只敢在边缘游走,一点一点地收集信息。
盆地东侧有一处旧时代的建筑废墟,几栋坍塌的高楼骨架从地面隆起,距离尖塔约五百米。废墟中隐约能感知到几道微弱的人类气息,不是影杀团的人——那些气息太弱了,像是被囚禁了很久。西侧紧邻一条深不见底的地裂缝,裂缝中涌出紊乱的能量波动,血月辐射浓度极高,异兽都刻意避开那片区域。北侧是异兽最密集的区域,几头兽将级全部集中在那里。南侧是影杀团防御工事的主要分布区,数十名甲师的气息交织成网,形成一道严密的防线。
而尖塔基座,团主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言忘收回精神力,将感知到的地形与兵力分布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图。三颗脑袋凑在一起。
“东侧废墟里有被困的人,身份不明,数量不多。西侧地裂缝能量紊乱,异兽不敢靠近,可以借助能量乱流掩盖我们的气息,从那里潜入盆地。”他指尖在地裂缝的位置点了点,“但地裂缝距离尖塔还有一段距离,中间要穿过一片开阔地。一旦暴露,北侧和南侧的异兽与影杀团可以同时包抄,我们会被困在中间。”
“所以需要一个时机。”楚天盯着简图,眉头紧锁,“让他们顾不上我们的时机。”
言忘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守城战。陆辰操控兽帅级影狼冲击东段防线时,兽潮的攻势是有节奏的——影杀团通过操控晶核,向异兽群下达指令。而那些指令的源头,极有可能就是团主本人。如果团主正在做一件需要耗费大量心力的事,他对异兽群的掌控就会出现缝隙。
而此刻,团主站在尖塔基座,一动不动,在等待什么。他等待的东西,也许就是那个时机。
“等。”言忘开口,“团主在等某个时刻。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不可能永远等下去。他一旦开始行动,对异兽的掌控就会减弱。那时候,我们从地裂缝潜入。”
李宁和楚天对视一眼,没有提出异议。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三人在山脊的乱石间找了一处隐蔽的凹陷,轮流值守,监测盆地中的动向。等待的时间比战斗更难熬。血月沉入地平线,又被晨光取代;晨光黯淡下去,血月再次升起。盆地里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上千只异兽像石雕一样趴伏不动,团主像一尊血色塑像,伫立在尖塔之下。
言忘靠在一座岩石上,握着寂灭短刀,精神力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覆盖。胸口白无常核心微微发烫,精神海深处那道共鸣链接依旧轻轻颤动着。距离太远了,他已经无法清晰感知到语夏的情绪,只能隐约感觉到链接那头是平稳的——她没有在承受剧烈的反噬,说明他这边暂时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他想起出发前,在静思小筑,她把父亲的异甲核心碎片放在他掌心。碎片很轻,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带着它。”她说,“不是给你用的,是让它替爸爸看着。看着你做完他没做完的事。”那枚碎片此刻就装在他作战服的内袋里,紧贴着胸口,与白无常核心隔着两层衣料和一层皮肉。有时候他能感觉到,两枚核心之间似乎有某种极微弱极微弱的共鸣,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两盏孤灯彼此望见。也许是错觉,但他愿意相信那不是。
第二天深夜,盆地中央的尖塔发生了变化。
塔身表面那些暗色的纹路开始发光,从基座开始,一级一级向上蔓延,速度很慢,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倒计时。团主终于动了。他抬起双手,宽大的血色袖袍滑落,露出两臂——皮肤上刻满了与尖塔纹路同源的暗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在他的皮肉下缓缓蠕动。他双手结印,一股强悍至极的精神力从体内涌出,注入尖塔基座。
整座尖塔猛地一震。塔身上的暗色纹路蔓延速度骤然加快,像被点燃的引线,朝着塔顶疯狂窜去。盆地四周,上千只异兽同时抬起头,发出低沉的吼声,声音中混杂着焦躁与不安,但没有一只敢擅动。
“他在开门。”楚天压低声音,瞳孔映着尖塔的暗光,“那些纹路爬到塔顶,门就会开。”
言忘死死盯着尖塔。纹路蔓延的速度不算快,目测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塔顶。而团主的精神力正在被尖塔疯狂汲取,他的双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对异兽群的掌控,正在减弱。
“准备。等纹路爬到塔身三分之二的位置,我们就动身。”
三人将作战背包留在隐蔽处,只带了必要的武器和晶核。李宁在前撑起磐石护盾,护盾被刻意压缩到只覆盖三人身周,土黄色光芒压到最低。楚天在最后,赤羽异甲的能量波动收敛到近乎于无。言忘居中,寂灭短刀出鞘,精神力铺展成一条极细的线,引导着前行的路线。
地裂缝比远处看时更深。三人沿着裂缝边缘,借助紊乱的能量乱流掩盖自身气息,一步一步向下挪去。裂缝底部弥漫着高浓度的血月辐射,暗红色的雾气粘稠如血,能见度极低。言忘的精神力感知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只能勉强覆盖身周数十米。但反过来,团主和影杀团的人同样无法感知到他们。这是唯一的路。
脚踩在裂缝底部的岩石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李宁的磐石护盾将血月辐射挡在外面,护盾表面被侵蚀得发出滋滋异响,土黄色光芒明灭不定。三人贴着裂缝内侧的岩壁,朝着盆地方向缓慢移动。头顶是一线天,暗红与漆黑交织。前方是未知。后方无退路。
不知走了多久,地裂缝开始收窄,两侧岩壁几乎要贴在一起。言忘侧身挤过最窄处,作战服的肩部被岩石磨出白痕。钻出狭窄地段时,眼前豁然开朗——地裂缝在此处与盆地西侧边缘交汇,前方数十米外就是盆地的地面。暗红的天光从裂缝出口倾泻进来,照亮了一片碎石滩。碎石滩再往前,就是开阔地。尖塔,就在数百米外。
言忘探出精神力。团主的气息依旧集中在尖塔基座,正在全力催动开门仪式。塔身上的暗色纹路已经爬过了三分之二,逼近塔顶。异兽群的焦躁情绪越来越浓,低吼声此起彼伏,有几只高阶异兽甚至站了起来,原地打转。影杀团的甲师们也纷纷抬头望向尖塔,注意力被仪式吸引。掌控的缝隙,比预想中更大。
“走。”
三人从地裂缝中无声掠出,贴着碎石滩与开阔地交界处的乱石堆,朝着尖塔方向摸去。李宁的磐石护盾始终撑在身前,楚天指尖凝聚着炎针,言忘的精神力死死锁定团主的方向。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距离尖塔越来越近,塔身上暗色纹路的光芒已经将整片盆地映照得如同白夜。团主的背影清晰可见——血色长袍,双臂符文,精神力如决堤之水般涌入尖塔。
就在距离尖塔不足两百米时,团主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猩红的眼眸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言忘三人藏身的乱石堆。
“来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与残忍。
“我等你们很久了。白无常的第三代觉醒者。还有你的共鸣媒介——虽然她不在现场,但我能感知到那条链接。”他缓缓转过身,双臂的符文依旧在汲取他的精神力,但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在今天开门吗?不是因为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是因为你的命格,今天彻底成熟了。三代白无常核心,今日齐聚。门开之后,我取你核心,便可踏入那扇门,成为血月之下的第一人。”
言忘从乱石堆后站起身。没有躲藏的必要了。
“前两代觉醒者的核心,你拿到了。但他们没能开的门,你也开不了。”他缓步走出乱石堆,寂灭短刀在掌心转了一圈,莹白光芒亮起,“因为你缺了一样东西。”
团主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共鸣媒介。”言忘平静地看着他,“初代无常的媒介被你杀了。二代的媒介——也就是语夏——你没能杀掉。没有媒介的共鸣,核心只是死物。你收集了二十多年,拿到的不过是两盏熄灭的灯。”
团主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阴冷而疯狂。
“你说得对。所以今日,我不但要取你的核心,还要把你那条共鸣链接,完整地剥离出来。感谢你,把媒介养得这么好。她的精神力,很温暖。”
言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楚天,李宁。”
“在。”
“团主交给我。其余的,拜托你们了。”
楚天没有多说,赤羽异甲覆体,火焰冲天而起。李宁怒吼一声,磐石甲光芒暴涨,岩盾轰然撑开。两人一左一右,迎上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影杀团甲师与失控的异兽。
言忘迈步,朝着团主走去。
寂灭短刀上的莹白光芒与塔身上的暗色纹路交相辉映,像两道截然相反的光,在这片被血月笼罩的盆地中央,即将碰撞。
白无常战甲自行覆体,胸口的暖白光晕与精神海深处的共鸣链接同频颤动。
链接那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亮着。
她会等他回去。所以他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