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上九点半，“文星文创”的办公室还亮着三盏灯。林舟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魏晋诗文风格浅析》的文档停留在第三页，光标像个没头苍蝇似的闪着，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保温杯里的枸杞已经泡得发涨，没了一点精气神。

“林舟，这份稿子明早就要。”

赵砚秋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捏着个紫砂杯，热气氤氲了他半张脸。作为公司老板，他总说自己最懂“文化生意”，可在林舟看来，这位老板更擅长的是把“文化”榨成能换钱的汁。

“赵总，这魏晋风骨讲究‘得意忘言’，硬要拆成‘市场卖点’，会不会太……”林舟想说“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上个月的房租还欠着五百，这份月薪八千的工作，是他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抓挠。

赵砚秋走进来，把紫砂杯往林舟桌上一放，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脆响惊得林舟一哆嗦。“得意忘言？客户要的是‘忘言’了怎么掏钱？”他指着屏幕上的诗句，“‘采菊东篱下’，你得告诉那些想搞民宿的老板，这是‘自然疗愈风’的鼻祖；‘建安风骨’，包装成‘男性力量美学’，健身房不得疯抢？”

林舟没吭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他大学读的古典文学，当初跟着赵砚秋创业，是觉得能做点“正经事”，可现在每天琢磨的，都是怎么把陶渊明包装成“田园生活KOL”，把曹植打造成“顶流贵公子”。

“对了，下周那个古籍展，你跟我去。”赵砚秋呷了口茶，“听说有批刚从民间收来的残卷，说不定能扒出点新东西。”

林舟“嗯”了一声，心里却在算：下周三房东要上门收租，他得提前把兼职工资取出来。

凌晨一点，林舟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出写字楼。晚风裹着秋雨的凉意，吹得他一激灵。手机弹出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你爸的药快没了，记得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点开余额宝，数字后面的小数点像道鸿沟，把他和“从容”两个字隔得老远。

第二天一早，林舟把改了五遍的稿子放在赵砚秋桌上。老板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镜子里映出他眼角的细纹——这位总说自己“永远三十”的老板，其实也快四十了，只是每次谈生意，都要往发胶里掺点薄荷精油，说这样显得“有锐气”。

“不错，有点意思了。”赵砚秋扫了两眼，突然指着其中一句，“‘目送归鸿，手挥五弦’，这个‘五弦’能不能改成‘吉他’？现在年轻人吃这一套。”

林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赵总，那是嵇康的诗，魏晋时候没吉他。”

“我知道没吉他，但客户不知道。”赵砚秋把稿子扔回给他，“加个括号，注明‘古之吉他’，就这么定了。”

办公室里的打印机“咔哒咔哒”响着，林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很想知道，那些写出“大江东去”的人，会不会也有被房租逼到喘不过气的时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