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渡凡尘,嘉一是故人
爱情公寓的夏天永远热闹喧嚣。
3601的客厅冷气呼呼吹着,薯片脆响、嬉笑打闹、综艺笑声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这里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吕嘉一蜷在柔软的沙发角落,安安静静抱着抱枕。
她是吕子乔和陈美嘉的女儿,是公寓里所有人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乖巧、温柔、懂事、爱笑,软乎乎的性子谁见了都疼。
美嘉端着冰镇西瓜走过来,戳了戳女儿软乎乎的脸颊:“嘉一,发什么呆呢?过来跟大力她们一起玩呀。”
吕嘉一回神,弯起眉眼,露出清甜软糯的笑,乖乖点头:“来啦妈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皮囊里,沉睡着一缕跨越百年的亡魂——楚人美的残魂。
她是黄山潭底挣脱百年怨劫、清零所有血海深仇后,入轮回、渡凡尘的楚人美。
前世的厉鬼戾气、半生豪门恩怨、两世情爱苦果,早已被轮回天道尽数冲刷,只余下一缕浅淡的宿命印记,藏在灵魂最深处。
没有滔天恨意,没有嗜血怨煞,没有步步为营的复仇算计。
唯独剩下一些刻进魂魄的本能、零碎破碎的残影,和深入骨髓的恐情、厌骗、惧背叛。
别人的童年是无忧无虑、肆意撒娇。
吕嘉一的童年,却总有些格格不入的细碎瞬间。
很小的时候,她就不爱听情歌,偏爱老旧婉转的粤剧调子,手机里无意刷到泛黄戏腔,总会莫名心口发酸,眼眶泛红,像听懂了跨越百年的凄婉悲鸣。
她怕深水、怕寒潭、怕漆黑无人的荒山野岭,入夜打雷下雨,总会无端心悸发冷,仿佛灵魂深处,还困着那个沉在黑水潭底、百年孤寂的自己。
她性子温顺软糯,却极度清醒疏离,小小年纪就通透得吓人。
幼儿园的小朋友吵着要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要童话里完美的爱情,唯独吕嘉一淡淡看着,心里毫无向往。
她天生不信深情,不信白首不渝,不信口头温柔的许诺。
因为她的灵魂见过最极致的情爱骗局——温柔是刀,深情是网,真心交付的结局,是身败名裂,曝尸荒野,百年沉沦。
公寓里的所有人,都只当她是乖巧温柔的小嘉一,没人知晓这具稚嫩躯体里,藏着一位看过人间极致险恶、渡尽万世苦难的故人。
吕子乔这辈子彻底收心,褪去了半生风流浪荡,对美嘉极尽温柔宠溺,对女儿更是捧在手心怕摔。
可他偶尔会疑惑。
自家女儿太乖、太稳、太通透,完全不像寻常小孩子。
别的小孩会哭闹撒娇、任性胡闹,贪恋父母陪伴,可吕嘉一从小独立安静,懂事得让人心疼。
尤其是每当吕子乔随口说些温柔情话、哄美嘉许诺余生岁岁年年时,他总能捕捉到女儿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与疏离。
那不是孩童的懵懂,是历尽千帆后的漠然,是看透虚假后的淡然。
“嘉一,爸爸对你妈妈好不好?”某次饭后,吕子乔摸着女儿的头,得意洋洋地邀功。
美嘉在一旁笑着打趣:“别问孩子,你以前那花花肠子,还好意思说?”
吕嘉一抬眸,清澈的眼眸干干净净,软软开口:“现在很好。”
只是,不可信。
后半句,她藏在了心里。
她看得太透了。
她见过前世卜万田一模一样的温柔缱绻、句句许诺,见过最儒雅的皮囊下最卑劣的人心。世人的情爱热烈时万般真挚,褪色时薄情寡义,这是她用百年血泪换来的认知,早已刻入灵魂。
所以她从不期待,从不贪恋,从不沉沦。
胡一菲也时常感慨,嘉一比同龄孩子沉稳太多,心性通透平和,遇事冷静温柔,骨子里自带一种沉淀的静气,不像是小孩,倒像是历经世事的成年人。
无人知晓,那是楚人美跨越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沧桑。
夏夜乘凉,公寓众人坐在阳台吹风闲聊。
赵海棠叽叽喳喳说着浪漫爱情观,满口天长地久、至死不渝;咖喱酱一脸憧憬,向往甜甜的恋爱;大力理性通透,却也相信真挚的双向奔赴。
唯独吕嘉一靠着栏杆,静静吹着晚风,沉默不语。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恍惚之间,她的耳畔偶尔会掠过一缕极淡、极轻的粤剧戏腔。
凄婉、温柔、又带着释然的平静。
不是幻觉,是她灵魂深处残留的旧影。
百年前,她是戏台之上婉转清唱、温柔纯良的粤剧名伶,错付真心,落得万劫不复。
百年后,她转世为吕嘉一,生于温暖烟火,长于爱意包围,被世间最鲜活的温柔与热闹包裹。
天道轮回,终究是厚待了她。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安稳圆满,今生岁月,尽数补偿。
她有疼爱她的父母,有温暖热闹的家人邻里,有衣食无忧的人生,有坦荡顺遂的前路。
没有背叛,没有屠戮,没有冷眼旁观的恶意,没有寒潭百年的孤寂沉沦。
某天傍晚,美嘉翻出老照片,笑着跟女儿讲过往:“嘉一你看,以前你爸爸可调皮了,幸好最后改邪归正,好好守护我们母女啦。”
吕嘉一看着照片里年轻的父母,眉眼弯弯,轻声道:“真好。”
真好,世间有人真心相守。
真好,她挣脱了宿命炼狱。
真好,那满身戾气、满心怨恨的楚人美,终于可以彻底放下过往,在这凡尘烟火里,做一个无忧无虑、温柔安稳的吕嘉一。
她保留着前世的通透清醒,却再也没有半分怨戾。
前世的她,被人心恶念逼成厉鬼,困于仇恨,不得解脱。
今生的她,被人间温柔治愈抚平,归于平淡,安然余生。
她继承了楚人美的温柔善良、共情万物,却彻底摒弃了前世的执念与苦难。
她依旧心软,见不得人间疾苦;依旧温柔,待人赤诚纯粹。
只是此生,她多了一份与生俱来的清醒。
不恋情爱,不信虚诺,不困执念,只爱自己,惜眼前烟火,守现世安稳。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沉沉睡去。
吕嘉一趴在窗边,看着爱情公寓温暖的万家灯火。
耳畔那缕萦绕百年的凄婉戏腔,彻底消散无声。
寒潭冰封的百年孤寂,血海焚心的刻骨恨意,错付一生的满腔委屈……
通通化作云烟,归于过往。
从前世间无一人懂楚人美的苦,无一人渡她的难。
而今,凡尘烟火温柔,岁月岁岁安然,人间万般美好,皆予嘉一。
百年厉鬼终归尘,青衣故人入凡尘。
从此世间无怨女,爱情公寓有嘉一。
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辜负、被人心伤害、永世沉沦的楚人美。
她是被爱包裹、被岁月温柔以待的吕嘉一。
前世炼狱皆序章,此生余生皆晴朗。
爱恨清零,苦难落幕,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