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临安,喜乐唢呐吹得满街沸扬。李家世代行善,老来得子李修缘,如今正是他大婚之日。红绸绕梁,喜烛高燃,一身大红喜服的青年立在堂中,眉目清俊,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他便是李修缘,自降生起便异于常人,常于睡梦之中见漫天佛光、罗汉法相,耳畔萦绕梵音,脑海里时不时闪过不属于今生的记忆碎片。父母为他定下婚约,新娘胭脂温婉贤淑,邻里皆道是天作之合,唯有李修缘自己心底空落落的,仿佛有一道枷锁,正从九天之上缓缓垂落,要将他此生的一切尽数碾碎。
吉时将近,天地忽然风云变色。
朗朗晴空转瞬被金云笼罩,瑞气千条自云端垂落,十八尊金身罗汉踏莲而来,佛光浩荡,压得满院喜乐声响尽数消散。周遭宾客惊呼跪伏,唯有李修缘身躯一震,体内一股磅礴力量开始苏醒,沉睡了数世的罗汉元神,正欲冲破凡胎桎梏。
“降龙尊者,尘缘已了,速速归位!”为首罗汉声如洪钟,诵经之声层层叠叠,化作无形牵引,直往李修缘识海深处钻去。
记忆如潮水轰然炸开。西天雷音殿,八万载修行,降妖伏魔,受佛祖法旨转世凡尘,以道济之身普渡世间戾气,收服逃逆的大鹏妖物……前世今生交错缠绕,凡胎的意识在罗汉神威下节节败退。李修缘双目渐渐染上金光,指尖泛起龙形灵光,喜服的红绸被罡风撕裂,眼看就要褪去凡身,重归降龙尊者本位。
胭脂立于一旁,红盖头滑落,一双眼眸盛满惶恐与哀伤,望着即将彻底陌生的夫君。李家二老颤巍巍跪地,老泪纵横,却不敢言语。
就在元神即将彻底合一的刹那,一道身影凭空出现,挡在了十八罗汉与李修缘之间。
我本是误入此方天地的过客,目睹过他往后数百年的人生:抛却亲情,斩断婚约,佯狂避世,酒肉穿肠,以疯癫模样行走人间,救万千苍生,却独独负了身边至亲至爱。世人皆敬他活佛济世,可无人问过,那个名叫李修缘的凡人,是否甘心就此消亡,沦为一尊只知使命的罗汉。
“诸位罗汉且留步。”我抬声开口,声音穿透漫天梵音,“今日唤醒的,是降龙尊者,可你们要抹去的,却是活生生的李修缘。”
十八罗汉周身佛光一滞,为首罗汉眉目微蹙:“此乃佛祖法旨,降龙罗汉历劫已满,理当回归本位,普度众生乃是宿命,何来抹去一说?”
“宿命,便一定要顺从吗?”我转头看向脸色挣扎的李修缘,他一半是凡人的柔软,一半是罗汉的肃穆,两种人格在躯体内激烈拉扯,额上渗出汗珠,“西天有西天的法度,可人间有人间的牵挂。他是降龙,可他也是李茂春夫妇的独子,是胭脂倾心相待的夫君,是在人间活了一十八载的少年。”
“修行大道,本就要斩断尘缘。”罗汉语气凛然,“贪恋俗世情爱、骨肉亲情,如何修成正果?”
“正果从不是泯灭人心。”我缓步上前,直面浩荡佛光,“佛祖令他下凡,是要他体察人间疾苦,渡化众生。可若他从一开始就彻底变回降龙尊者,带着西天的高高在上,又怎能懂凡人的悲欢?如今强行唤醒元神,李修缘便彻底消散,世上只余疯癫道济,再无李修缘。”
风停云滞,金云之中梵音渐弱。李修缘身躯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几分人间烟火,他望着堂下泪流满面的父母,又看向面色凄楚的胭脂,眼底的金光一点点褪去,体内躁动的罗汉之力开始平复。
“我……不想走。”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我记得西天的过往,记得罗汉的使命,可我也记得爹娘养育之恩,记得与胭脂相守的约定。八万载修行是我,一十八载人间岁月,亦是我。为何非要二选一?”
十八罗汉面面相觑,法相之上露出为难之色。法旨难违,可眼前之人灵台清明,并非懵懂顽抗,而是心有抉择。天地法则之中,从无强行夺舍、磨灭本魂的道理。
“降龙,你可想清楚了?”云端传来一道温和又威严的声音,佛光漫卷,竟是佛祖虚影显现,“一旦拒绝归位,你便要以李修缘之身活在人间,罗汉神通受限,前世修为封存,过往使命,再与你无关。往后风霜疾苦,皆需你凡人之躯一一承受。”
李修缘挺直脊背,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大红喜服,原本被撕裂的衣料在微弱灵光下缓缓复原。他对着云端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却立场坚定。
“弟子明白。”他字字清晰,“西天护法之任,自有其他尊者担当。凡尘一遭,我想先做完李修缘。若来日人间真有大难,我自会凭一己之力相助,不必借罗汉金身。”
佛祖虚影静静伫立片刻,终是轻轻颔首。漫天金云缓缓散去,十八尊罗汉对视一眼,收起佛光莲台,身影渐渐隐入云霄。临行前,一道柔和佛光落在李修缘身上,封存了他体内暴走的罗汉元神,却未曾抹去他所有记忆,只留他一身凡人筋骨,一颗通透佛心。
风云散尽,暖阳重洒院落。喜乐的唢呐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欢快。
胭脂快步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李修缘,眼中哀戚尽数化作欢喜。李家二老连忙起身,上前拍着儿子的肩膀,喜极而泣。宾客们从惊愕中回过神,纷纷道贺,方才天降罗汉的异象,只当是天降祥瑞,庇佑李家新人。
红烛灼灼,光影摇曳。李修缘执起胭脂的手,眼底是纯粹的温柔,再无半分罗汉的清冷疏离。
此后人间,少了一位重返佛门的降龙尊者,却留住了一个完整的李修缘。
他没有遁入空门,没有佯狂避世。白日里耕读持家,侍奉双亲,与妻子相守度日;闲暇时行走乡野,见不平便出手相助,遇苦难便倾囊相济。他依旧心怀慈悲,通晓佛理,偶尔也会饮酒谈笑,活得自在坦荡。
世人偶有传言,说李家公子身怀异术,心地良善,是隐于市井的高人。无人知晓他曾是西天赫赫有名的降龙罗汉,也无人知晓那场大婚之日,曾有一场关乎宿命的抉择。
我立于巷口,望着院中相视而笑的二人,渐渐淡出这片天地。
世间大道万千,未必身居佛座、执掌神通才是圆满。守住本心,珍惜眼前人,以凡人之身行良善之事,亦是另一种修行。
罗汉归位是天命,而李修缘的人生,由他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