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尘散,百年倏忽而过。
人间山河依旧,江湖起落几番,当年屠苏、少恭一行人留下的传说,渐渐化作市井说书人口中的遗闻,随风淡去。唯有风晴雪,从未停下脚步。
她背着行囊,踏遍大荒四海、极北寒渊、南疆瘴林,寻遍世间每一处灵气残存之地,只为捡拾百里屠苏飘散零落的残魂碎片。百年风霜染白鬓边青丝,眉眼依旧执着,不悔、不倦、不弃。
人间轮回有序,凡人魂灵期满便入六道,可屠苏身附焚寂、又经蓬莱大战魂体碎裂,残魂散乱于天地间,游离在轮回之外,无依无靠,随风漂泊。
九霄凌霄,润玉常凭星河镜俯瞰人间。
百年里,他一次次看见风晴雪独行千山,沐雨踏雪,眼底是亘古不变的深情与执念。也看见百里屠苏一缕缕残魂,如无根萤火,在天地间浮沉,不得聚,不得归,不得转世。
润玉太懂这种求而不得、守而无果的煎熬。
他身为天帝,本当恪守天道轮回,不私开后门,不徇私情。可百年目睹痴人苦守,又见太子长琴一世魂裂、两世飘零,一生被宿命煞气捆绑,不得安稳,心底那缕悲悯,终究压不住。
这日星河万顷,月华垂落凌霄。润玉屏退仙卿,独自身立南天门外,指尖凝起星河清气,拂开天地气机。
天道规则不可破,宿命大劫不可改,但渡一缕残魂,予一世安稳,尚在慈悲分寸之内。
他以天帝本源星河之力,暗中收拢散落在天地间的百里屠苏残魂,一缕缕归集、温养、凝魄,洗去焚寂千年煞气,褪尽琴心剑魄的宿命枷锁。不让他再做凶剑宿主,不让他再受孤寒命途,只做一个寻常魂魄,干干净净,无劫无殇。
与此同时,他悄然引动轮回命理,为风晴雪暗留一线机缘——待她尘缘尽了,便可褪去人间躯壳,不入凡尘苦劫,安稳入轮回,与凝魄后的屠苏,同投一世人家。
不用再背负苍生大义,不用再遭宿命捉弄,只做一对平凡乡里的少年少女,相识于年少,相守于寻常,无煞气、无纷争、无生离死别。
做完这一切,润玉收了神力,望着人间烟火,淡淡轻叹。
“天命已定,大劫难消,朕不违天道,只补亏欠。
太子长琴一世飘零,琴碎魂离,已是偿尽因果。
便许他们来世,做寻常凡人,琴心不裂,剑魄不寒,岁岁平安,相守白头。”
人间这边,风晴雪行至江南水乡河畔,忽然心头一轻,萦绕百年的执念之苦悄然消散。冥冥之中似有天意指引,她知道,不必再寻了,魂魄已安,缘分已定。
她望着流水落花,缓缓露出百年来第一抹浅淡笑意。半生奔波,一世痴守,终有归宿。
不久后,风晴雪寿元耗尽,安然闭眼。一缕魂灵悠悠离体,顺着天道气机,踏入轮回井。
轮回之中,百里屠苏的残魂早已被润玉温养圆满,褪去所有戾气与宿命烙印,化作纯净无瑕的初生魂魄。二人一前一后,一同坠入凡尘转世。
江南一户寻常人家,同年同月,降生一对龙凤胎邻童。
男孩眉眼清俊,性情温厚,全无前世孤冷倔强;女孩眉目温婉,灵动和善,再无百年寻魂的沧桑凄苦。
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总莫名亲近,一见如故,好似上辈子就相识。平日里同檐听雨,同折春柳,烟火寻常,岁月安稳,无江湖恩怨,无仙魔纠葛,无宿命催逼。
再也没有焚寂煞气噬心,再也没有琴心剑魄相残,再也没有蓬莱诀别、千山孤寻。
九霄之上,润玉偶尔会降下神目,望向江南那方人间小院。
看着两个孩童嬉笑打闹,春日折花,夏夜乘凉,秋日拾叶,冬日围炉,平凡烟火,安稳一生。
他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依旧是孤守九霄的天帝,万年星河为伴,孑然一身,不变清冷,不改规矩。
只是从此,在冰冷天道之外,他悄悄留了一份慈悲:
纵宿命多憾,天道无情,
亦愿给世间痴儿女,留一场来世圆满,
免执念,免别离,免千年流离,
只余人间安稳,岁岁长相见。
而榣山依旧草木长青,悭臾安居不周山,偶尔遥望人间,似有感应,遥遥颔首。
那场横跨万年的琴心剑魄之殇,终于在天帝润玉的星河慈悲里,画上了最温柔、最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