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年间,九子夺嫡暗潮翻涌。彼时胤禛还只是雍亲王,栖身潜邸,表面礼佛淡泊、与世无争,实则城府深沉,步步算计储位。年世兰是他最宠爱的侧福晋,明艳傲绝,盛宠无双,背后兄长年羹尧手握西北重兵,是胤禛夺嫡路上最倚重的外力。
可这份满眼艳羡的宠爱,从头到尾都裹着凉薄与权衡,从无半分真心。
年世兰一朝有孕,雍王府上下皆来道贺,人人都以为这是天降福气,唯有胤禛心底一片冰寒,从一开始,他就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九子争嫡本就凶险莫测,康熙素来最忌皇子与外戚过从甚密。年羹尧已权倾西北,兵权在握,若年世兰诞下男婴,便是将门兵权与皇子血脉牢牢绑定,立马会落人口实,被太子党、八爷党攻讦结党谋私、意图不臣,毁掉他多年隐忍布局。更在胤禛的深层算计里,这孩子流着年氏骨血,将来必会被年羹尧裹挟牵制,难以驯服,他日若自己登顶帝位,反倒会成为朝局大患、诸子争储的祸根。
所以从得知怀孕那日起,他便暗下狠心:这孩子,绝不能留在世上,绝不能留在潜邸。
他面上依旧对年世兰温柔缱绻,日日探望,奇珍异宝赏赐不绝,把痴情王爷的模样演得无可挑剔;暗地里却暗中授意府中心腹,在安胎药里掺了慢损胎气的寒凉药材,只想悄无声息让孩子滑胎,神不知鬼不觉抹去隐患。奈何年世兰体质强健,胎气稳固,数月暗害全无用处,腹中孩儿反倒长势安稳,眼看就要足月临盆。
胤禛耐性渐失,索性定下决绝计策:孩子一旦降生,立刻对外报难产夭折,悄悄处理掉,永绝后患。
朝堂之上,年羹尧看得比谁都通透。他太了解胤禛的凉薄野心,清楚这位王爷只想借用年家的兵权助力,却打从心底容不下妹妹诞下子嗣,生怕年氏外戚尾大不掉、日后难以制衡。妹妹深陷情爱迷局,被胤禛的温柔假面蒙了眼,看不清枕边人的冷酷心机,他却早已洞若观火。
一边是亲妹痴心错付,一边是尚未出世的外甥将要惨遭生父舍弃,一边是夺嫡棋局步步惊心。年羹尧心中寒彻,也渐渐生出退意:皇权争斗从来无情无义,再继续蹚这浑水,年家迟早落得兔死狗烹、满门倾覆的下场。
他暗中布下两手周密打算:第一,待产婆接生那日,派心腹死士潜入雍王府,把刚出生的孩子悄悄换走,保住外甥性命,远远带离京城权力漩涡;第二,待风波稍平,自己逐步抽身朝堂,卸下兵权,而后设计让年世兰假死脱身,带她离开牢笼般的雍亲王府,哪怕母子暂时不能相认,起码都能安稳活在人间,远离深宫权谋。
十月怀胎,风雨潇潇的深夜,年世兰临盆。
王府早已被胤禛心腹层层把守,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窥探,只等孩子落地,便按原定计谋灭口报夭。胤禛立在廊下,神色冷寂淡漠,全无半分为人父的欣喜与期许,满心盘算的,只是如何抹去这桩心头隐患、如何稳住朝野与年家。
产房内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过后,一声清亮婴啼划破雨夜,一个健健康康的男婴平安降生,眉眼明艳夺目,七分肖似年世兰的绝色风骨,三分自带皇家子嗣的矜贵骨相。
就在稳婆要按胤禛吩咐,将真婴抱去暗处处置、换上早已备好的死婴瞒天过海之际,年羹尧早已埋伏多时的死士趁宫人慌乱无措,如黑影般悄然潜入,瞬息之间抱走襁褓婴孩,借着风雨夜色,悄无声息潜出京城,一路快马加鞭,直奔遥远的西北边关。
府中下人惊惶失措,却无人敢声张王爷的算计,只能硬着头皮抱出那具面色青紫的死婴,回禀胤禛:“王爷,侧福晋难产,阿哥没能保住,早早去了。”
胤禛微微一怔,转瞬便了然,定是年羹尧抢先动手截走了孩子。他心头恼怒忌惮,却不能当众发作,只能顺势装作悲痛万分,蹙眉长叹,转身入内安抚产后虚弱至极的年世兰。
年世兰本就耗尽半生气力,听闻孩儿夭折的噩耗,如遭五雷轰顶,瞬间眼前一黑,心口剧痛,当场呕出一口鲜血,直直昏死过去。醒来后,她终日以泪洗面,枯坐窗前,执念深重。她疑心太后刁难、疑心府中其他福晋暗下毒手,唯独半点不疑心自己倾心托付、痴心爱恋的胤禛,至死都不知道,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从一开始就决意不要他来到世间。
此事过后,年羹尧开始步步抽身朝堂。他主动上疏请辞部分兵权,屡屡以边关年迈染疾、身心疲敝为由,推辞朝廷封赏与朝堂要务,不站队、不掺和任何夺嫡纷争,渐渐淡出京城权力中心,避开诸王拉拢,也避开胤禛暗中的试探与忌惮。胤禛忙于夺嫡布局,无暇再死死盯着年家动向,只当年羹尧是功成知退、明哲保身,渐渐放下了戒心。
两年光阴弹指而过。
年世兰自丧子之后,心性早已枯寂荒芜。她依旧是雍王府最受盛宠的侧福晋,依旧性子骄纵泼辣,可眼底那一份天真热烈与鲜活暖意尽数散尽。她常常独坐院落窗边,望着长空流云默默垂泪,日日念着那个早夭的孩儿,对王府的荣华繁华、对胤禛刻意伪装的温情,只剩空洞的敷衍。常年郁结于心,她身子日渐孱弱,时常咳喘不止、卧病难起。
时机已然成熟。
年羹尧早已暗中打点好一切,买通王府太医、管事宫人、宫门值守侍卫,布下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死局。
那年冬日大寒,王府别院骤然传出噩耗:年侧福晋郁结攻心,旧疾猝然发作,汤药罔效,已然深夜薨逝。府中上下即刻举哀,太医出具完备诊脉文书,宫人证词面面俱到,棺木连夜入殓,丧葬礼仪一应齐备,府中上下乃至京城众人,无人不相信盛宠一世的年氏,终究香消玉殒。
胤禛闻讯,故作沉痛哀伤,下旨厚葬,大加追封,把情深义重的王爷模样做足做满。可他心底并无多少真切悲痛,只觉少了一桩牵挂,也少了一分牵制年家的牵绊。
无人知晓,厚重棺木之中,躺着的只是一具身形相仿、早已备好的病故宫女遗体。真正的年世兰,在深夜宫人的掩护下,卸下华贵旗装,换上布衣素服,由年羹尧派来的死士悄悄接应,彻底离开了囚禁她半生的雍亲王府,离开了繁华又冰冷的京城。
一路车马慢行,避开关卡盘查,远离朝堂视线,直奔西北大漠深处。年羹尧早已在此寻得一处青山环抱、溪流潺潺的隐世山居,与世隔绝,无宫斗纷争,无帝王虚情,只适合安度余生。
待年世兰安稳定居山居,年羹尧便递上最终辞呈,卸下所有官职兵权,彻底退出朝堂纷争,以布衣之身,隐居在距妹妹山居不远的别院,兄妹隔山而居,互为照拂,此生再不踏足京城半步。
他为那被救下的外甥取名年念兰,小字阿念,念着苦命的妹妹世兰,也念着这被生父狠心舍弃的无辜孩儿。他不敢将孩子养在自己身边惹人耳目,托付给早年忠心旧部夫妇,安置在附近深山村落,对外只说是远亲遗孤,隐姓埋名当做寻常农家子抚养,严令不准任何人泄露身世,不准教他攀附权贵,更不许他轻易踏入京城。
十六年岁月悠悠而过。
胤禛依旧在京城潜邸运筹帷幄,九子夺嫡愈演愈烈,他城府愈发深沉,早已将当年弃子、疏离年世兰的旧事抛之脑后,满心只有权谋霸业。
而西北塞外,山河辽阔,岁月安然。
少年年念兰安然长成,生得俊朗挺拔,眉眼间复刻了年世兰的明艳桀骜,骨血里又藏着胤禛与生俱来的雍容深沉。年羹尧时常借巡山之名悄悄探望,亲自教他读书识字、骑射兵法,教他隐忍藏锋、立身处世,却始终严守秘密,不肯透露他的生母就在近山隐居,更不提他的生父便是远在京城的雍亲王。
阿念自小便知自己与众不同,养父母恭敬有加,大将军格外照拂,学识气度远超山野少年。他心底藏着隐隐疑惑,却懂事从不追问,只常独自进山游历,看青山云雾,听溪水潺潺,消解心底莫名的空落。
这日春日风和,阿念循着山溪一路慢行,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清幽别院外。院中梨花盛放,一名素衣女子独坐溪边石上,眉眼依旧倾城,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落寞,正望着流水静静失神。
那便是隐居多年的年世兰。
这些年她脱离王府囚笼,衣食无忧,兄长相伴,却始终放不下心底执念,日日念想那个早夭的孩儿,总暗自揣度:若是我的孩儿还在,如今也该是这般翩翩少年模样了吧。
阿念无意间抬眼,望见那女子容颜,心头猛地一颤。
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扑面而来,眉眼神韵、骨子里的傲气,竟与自己如此相像。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怔怔望着,生出莫名的亲近与心疼。
年世兰也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瞬间怔住。
那眉眼、那轮廓、那眉宇间自带的桀骜风骨,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依稀间竟还有几分熟悉的矜贵龙章。她心口骤然发紧,眼眶一热,一股莫名的母子血脉牵绊,狠狠揪住了她的心。
你是谁家少年?她声音微颤,忍不住开口相问。
阿念敛了心神,拱手行礼,答自己是山下村落人家,进山闲游,无意惊扰。
两人一问一答,言语间皆是试探。年世兰望着他酷似自己的眉眼,越看越心慌,心底那个沉寂十六年的念想,忽然疯狂滋生;阿念看着女子温婉落寞的神情,心头那股莫名的归属感,也久久散不去。
往后几日,阿念总会有意无意绕到这山间别院,有时只是远远站着,有时会上前陪年世兰静坐溪边,听她聊山间风物,听她淡淡说起年少旧事。年世兰愈发确定,这少年绝不是寻常山野子弟,那眉眼骨相,分明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孩儿模样。
她按捺不住心底悸动,暗中托人打听,终于查到少年竟是年羹尧常年照拂、寄养在旧部家的远亲遗孤。再联想到当年孩儿蹊跷夭折、兄长骤然辞官退朝、又悄悄将自己救出王府假死隐居,所有疑点串联在一起,真相豁然开朗。
那日梨花落满溪畔,年世兰望着立在树下的少年,泪湿眼眶,声音哽咽颤抖:“孩子……你是不是……我失散十六年的孩儿?”
阿念浑身一震,看着女子泪流满面、满眼期盼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再想起自己多年的身世疑惑、与生俱来的亲近,瞬间了然。他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喉头哽咽,唤出一声:“娘……”
一句娘亲,道尽十六年分离飘零。
年世兰俯身将他紧紧抱入怀中,压抑多年的思念、委屈、痛苦、心疼,尽数化作汹涌泪水,肆意而落。十六年深宫牵挂,十六年山野飘零,十六年两两相望却互不相识,终于在这青山溪水间,血脉相连,母子团圆。
远处山林间,年羹尧静静立在树影之下,望着相拥而泣的母子二人,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既有释然,也有唏嘘。
他护住了外甥的性命,救出了妹妹脱离深宫牢笼,自己抽身朝堂避开了日后清算,终究还是抵不过血脉天性,让母子二人宿命相逢。
从此青山为伴,母子相依,隐于西北山水,远离京城皇权纷争,再不入帝王棋局,再不沾深宫恩怨。而远在京城的胤禛,终生都不会知晓,他当年狠心舍弃的骨肉安然无恙,他以为早已逝去的宠妃尚在人间,母子相守山野,岁岁平安,再与他毫无瓜葛。
作者与剧不符为私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