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四人组半路散伙、自断西行因果的消息,终究还是瞒不过三界天机。
灵山雷音寺,莲台金光暗沉了几分。如来闭目捻珠,半晌不语,周遭诸佛菩萨皆是神色凝重,殿内梵音都显得滞涩无力。
文殊普贤对视一眼,面色复杂:“世尊,天机紊乱,金蝉子师徒四人竟逆天重生,斩断取经缘法,跳出我佛门布下的八十一难大局。千年谋划,一朝空落。”
观音大士立于下位,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当年是她奉法旨点化悟空、度化八戒沙僧,一路暗设机巧,拿捏师徒性情,本以为稳稳攥住四人宿命,谁也逃不出佛门棋局。却没料到,四人带着成佛后的半生桎梏归来,心已凉、意已决,再也哄不动、拘不住。
如来缓缓睁眼,佛光深邃:“非是天命不遂,乃是四人本心已醒。金蝉子看透我佛门借取经扩势、以功德缚人;悟空厌了做灵山护法打手;八戒厌了虚名清规;沙僧厌了俯仰由人。他们不愿做棋子,便再也落不回棋盘中了。”
有罗汉上前拱手:“世尊,何不降下法旨,强拘四人重续西行?以佛门神通压其神魂,以宿命因果捆其身形,谅他们也不敢逆满天佛威。”
如来轻轻摇头,一声轻叹回荡大殿:“强求无用。前世他们身在局中,尚有执念软肋;今生心无挂碍,无求于佛、无恋于仙。唐僧不求真经正果,悟空不惧五行封印,八戒不贪香火供奉,沙僧不恋罗汉金身。心若不愿,神通再大,也锁不住自在神魂。强行逼迫,只会逼得他们倒向三界散仙、四海妖众,反而坏了佛门慈悲名头,得不偿失。”
诸佛默然。
谁都清楚,取经大局看似渡人,实则是佛门借西行收拢人间气运、收服妖魔势力、拿捏天庭凡尘的一步大棋。如今四人一走,那些本该应劫下凡的坐骑童子,没了劫难由头,反倒不敢轻易下界作乱;凡间百姓少了西天传经的加持,对佛门的香火执念也渐渐淡了几分;天庭看在眼里,暗地里反倒多了几分默许与窃喜——佛门少了一步拿捏三界的棋子,于天庭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灵山谋算落了空,只能任由四人逍遥天地。
先说唐僧。
他褪去袈裟,卸了御弟身份,不做高僧,不参佛法,一身粗布布衣,行走凡尘市井。不再执着渡化世人,却常怀一颗本善之心。
遇流民便施粥舍饭,见冤屈便私下劝解,逢灾荒便劝乡邻互帮互助。有人劝他重回长安弘法,他只淡淡一笑:“真经不在灵山,在人心善恶;大道不在莲台,在烟火寻常。我不愿做佛门装点门面的佛,只愿做世间一个随性闲人。”
偶尔行至荒山野岭,会偶遇云游的仙人、隐居的精怪,见他周身隐有金蝉子本源气韵,却无半分佛门拘缚,皆暗自敬佩。他不拜神、不礼佛,只以本心待人,走遍大江南北,看尽人间风月,无宿命缠身,无棋局牵绊,活得通透自在。
再看花果山孙悟空。
水帘洞依旧繁华,群猴绕山,鲜果满山。悟空彻底放下了紧箍的心魔,耳中金箍棒随心而化,不再为佛门卖命,不再替灵山镇压妖魔。
他依旧桀骜,却少了前世的戾气,多了几分逍遥。闲来驾筋斗云逛四海龙宫,与龙王把酒言欢;或是登九天之外,寻旧日妖王老友论道闲谈;兴致起时便下海斩恶蛟,进山除凶妖,全凭本心好恶,不受任何人法旨调度。
有佛门尊者曾私下前来游说,许他更高佛位、无边香火,只愿他重回棋局。猴王倚在水帘洞石台,挑眉冷笑:“俺老孙前世傻,被你们哄着戴上枷锁,拼了半生,只换个被困灵山的傀儡。今生俺只做花果山美猴王,不做佛门任何棋子。回去告诉如来,他的金光莲台,俺老孙不稀罕。”
来人无言以对,只能悻悻离去。从此佛门再不敢轻易招惹。
高老庄里猪八戒,日子过得最是人间烟火。
他收起仙者架子,踏踏实实做了庄里寻常汉子,耕田种地,养家度日。不贪意外富贵,不恋长生仙途,每日三餐好酒好菜,陪着妻儿老小,邻里和睦,日子过得安逸滋润。
偶尔有天庭旧部、佛门使者暗中寻来,想劝他重返修行、补全取经因果,八戒总是摆摆手,挺着肚皮慢悠悠道:“俺老猪前半生受够了天庭贬谪、佛门算计,后半生只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使者罗汉、佛位荣光,都不如一块红烧肉、一壶农家酒实在。你们走你们的大道,我过我的小日子,互不相扰便好。”
来人看着他满身凡尘烟火,早已没了仙佛执念,只得叹息离去。高老庄从此少了一位待劫的弟子,多了一个安稳度日的寻常乡人。
深山幽谷,沙悟净结庐隐居,与世无争。
他日日听山泉叮咚,看云卷云舒,晨起砍柴,暮时煮茶,不拜仙佛,不沾因果。放下了卷帘大将的过往恩怨,也放下了金身罗汉的虚妄功德。
昔日沉默隐忍,是身不由己、俯仰由人;如今沉静淡泊,是本心自在、无牵无挂。偶尔有山间樵夫采药人路过,他便随手赠些山泉野果,待人温和却疏离,从不谈及仙佛旧事。
天庭有人念他旧日卷帘旧职,欲召他重回天宫;佛门也想以罗汉果位相邀,他一概婉言谢绝:“我已倦了仙佛棋局,厌了权势纷争,只求山林一隅,安度余生,再不愿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自此隐于青山,不问三界事。
岁月流转,人间寒暑几度。
灵山佛光依旧万丈,梵音常年不绝,却再也凑不齐那西行取经的四人。佛门千年棋局,终究输给了四个人的本心觉醒。
世人依旧听闻西天取经的传说,却不知真正的四人,早已挣脱宿命、跳出棋盘,一个游红尘,一个守花果山,一个归田园,一个隐深山。
不为佛困,不为仙役,不被宿命裹挟,不被虚名绑架。
天地辽阔,山海自由,他们终于活成了自己本该有的模样,不再是谁的棋子,只做自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