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山云海翻涌,山风卷着血腥气漫过石阶,祭天台前早已是修罗战场。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压向山巅禁军,燕小乙立于半山崖壁,一身银甲映着暗沉天色,五千长弓兵拉满弓弦,箭尖寒芒锁死每一处退路。范建精心训练的虎卫层层列阵,以血肉之躯硬挡箭潮,转瞬之间便倒下大片,残肢断臂滚落山坡,染红了山间青石板。
四顾剑一袭青衫飘然而至,剑意凛冽如寒风割骨,随手一剑便撕裂数名虎卫身躯,剑气纵横间,无人能挡其锋芒。北齐大宗师苦荷踏云而来,僧袍猎猎,周身真气翻涌,与暗中蛰伏的洪四庠遥遥对峙,宗师气场相撞,震得山间林木簌簌落尽枝叶。叶流云负手立在庙檐之下,神色淡漠,谁也猜不透这位叶家大宗师心底盘算,只知长公主李云睿早已暗通曲款,欲借此次祭天之乱,颠覆朝堂,另立新君。
帝王立于祭天台正中,龙袍华贵,面色沉静无波,眼底却藏着翻覆天下的算计。他以祭天为饵,布下惊天大局,意图借大东山一战,围杀苦荷、四顾剑,就连叶流云也在算计之中,只求一战扫清世间所有大宗师威胁,从此南庆再无掣肘,可稳稳坐拥万里江山。
杀机已至,四大宗师隔空对峙,各方势力纠缠厮杀,禁军、虎卫、鉴查院暗探、北齐高手、东夷城剑客,还有燕小乙的精兵、上杉虎的铁骑,将整座大东山围得水泄不通。剑气、拳风、箭鸣、嘶吼交织在一起,天地间尽是杀伐之气。
苦荷率先出手,雄浑真气化作无形巨掌,直压祭天台,要逼帝王现身破绽。洪四庠挺身相迎,深宫数十年隐忍修为尽数爆发,两道宗师之力轰然相撞,气浪席卷四方,震得周遭兵士纷纷倒地吐血。
四顾剑眼中唯有杀意,剑光暴涨,一往无前,剑破长空直取帝王要害。就在此时,叶流云骤然动了,身法缥缈如云流幻影,竟不是相助四顾剑与苦荷,反而侧身拦在前路,出手便牵制住四顾剑右臂。
众人皆惊,谁也没想到叶流云会临阵反水,倒向帝王一方。
帝王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不再隐藏实力,蛰伏多年的大宗师修为轰然释放,王道真气冲天而起,笼罩整座大东山。那一瞬间,天地变色,云海倒卷,世人这才知晓,这位深居皇宫的掌权者,竟是深藏不露的天下大宗师。
一记王道神拳简简单单轰出,没有花哨招式,却蕴含无上威力,重重砸在四顾剑胸口。四顾剑被叶流云牵制无从闪避,闷哼一声,胸骨碎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破庆庙木门,胸腹间炸开可怖血洞,伤势重到极致。
紧接着帝王指尖轻点,一道绵长真气隔空渡出,直入苦荷经脉。苦荷本就与洪四庠缠斗良久,难以抵挡这暗藏阴柔霸道的帝境真气,周身筋脉骤然爆裂,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形踉跄后退,生机飞速流逝。
战局尘埃落定。
四大宗师齐聚大东山,最终叶流云重伤,再难重回巅峰;四顾剑濒死,气息奄奄;苦荷经脉尽碎,命不久矣。唯有帝王立于山巅,衣袂无风自动,目光扫过山下遍野尸骸,扫过满目疮痍,眼底是睥睨天下的冷漠与孤高。
朝堂叛乱之势已被他暗中布局压制,秦家蠢蠢欲动的势力被悄然围剿,太子、二皇子勾结长公主的阴谋,在这场大乱中显露无遗,只待战后一一清算。大东山一战,他算计了所有人,赢了天下格局,成了世间唯一屹立不倒的大宗师。
山间厮杀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呜咽,残兵哀嚎,云海依旧翻涌,却透着一股彻骨寒凉。
范闲站在石阶中段,望着山巅那道龙袍身影,心绪复杂。他看着重伤垂危的四顾剑,看着气息萎靡的苦荷,看着神色落寞的叶流云,再看向高高在上的那位掌权者,心底一片冰凉。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人心,算计一生,杀伐满途,只为坐稳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就在万籁俱寂,众人皆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大东山之巅,庆庙后方的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缕清浅脚步声。
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沾杀气,不携锋芒,却让山巅所有宗师、所有高手,心头骤然一紧,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
云层缓缓分开,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出。
一身极简白衣,长发随意挽起,眉眼清丽绝尘,岁月仿佛从未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依旧是当年那个惊艳京都、搅动天下风云的模样。眉眼间有看透世事的淡然,亦有藏不住的悲悯,静静立在云海边缘,仿佛从岁月尘埃中归来。
叶轻眉。
凭空现世,立在大东山风云之巅。
刹那间,全场死寂。
山巅龙袍身影周身骤然一僵,原本从容淡漠的神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握着龙袍袖口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底翻涌起尘封多年的惊涛骇浪。他以为早已死在太平别院血案里的人,那个他亲手布局、借世家之力诛杀的女子,竟然还活着。
范闲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怔怔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咙发紧,一时间竟忘了呼吸。那是他素未谋面的母亲,是他从小到大只在传闻与书信里知晓的名字,是搅动庆国格局、埋下无数伏笔的奇女子。他从没想过,母亲并未逝去,竟会在大东山这生死战局里,骤然现身。
陈萍萍隐在暗处,枯瘦的身躯微微一颤,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释然。当年太平别院惨案,从来都不是无解的死局,叶轻眉早有预判,联合五竹、范建、费介还有他自己,布下一场惊天假死之局。以假身代死,借乱世乱象脱身,隐匿世间,静观朝堂风云,静待天下格局定型,也静待范闲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
五竹立在范闲身侧,黑色眼罩下气息微动,没有意外,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守了叶轻眉一世,护了范闲半生,早便知晓这一切,只愿默默守护,不问世事变迁。
重伤倒地的四顾剑艰难抬眼,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浑浊眼底闪过一丝追忆。当年东夷城初遇,那个敢与天下为敌、敢许诺人人平等的女子,依旧还是当年模样。
苦荷气息微弱,却也艰难侧目,眸中满是震惊。他当年曾受叶轻眉恩惠,一直感念于心,以为天人陨落,未曾想竟是假死隐世。
叶流云神色剧变,周身真气紊乱,望着云海前的白衣女子,昔日恩怨、过往纠葛瞬间涌上心头,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满山残兵、各方高手,全都呆呆立在原地,忘了伤痛,忘了厮杀,只怔怔望着那道突兀现世的身影。谁都知道叶轻眉早已亡故,太平别院的血迹尘封多年,京都传闻早已成过往云烟,可此刻真人立于眼前,仙气绝尘,气韵无双,由不得众人不信。
山风拂起她的白衣衣角,叶轻眉目光缓缓扫过祭天台,落在那道龙袍身影身上,声音清浅,不高不低,却清晰传遍整座大东山:“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一句问话,没有戾气,没有怨怼,却像一把轻柔的刀,直直刺进那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龙袍之人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惊惶与震动,重新恢复帝王威仪,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忌惮与复杂。他望着叶轻眉,声音沉冷:“你竟未死?当年太平别院……是你刻意布局?”
“不错。”叶轻眉淡淡颔首,目光掠过遍野尸骸,掠过满目疮痍的山巅,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我若真死,世家不会安心,皇权不会安稳,各方势力不会放下猜忌。我以一死掩尽踪迹,让你坐稳帝位,让世家放下戒心,也让我的孩儿能安稳长大,远离朝堂漩涡。”
她顿了顿,看向范闲,目光里泛起一抹温柔暖意:“我知你野心滔天,欲一统天下,欲独尊世间,所以顺水推舟,借你之手,扫平世家跋扈,平衡朝堂势力。只是我没想到,你为了权位,竟不惜设下如此狠局,大东山一战,算计三大宗师,屠戮无数生灵,手段狠辣,远超我的预料。”
那人面色微沉,周身王道真气隐隐再起:“朕为天下共主,当扫清障碍,定四海太平,此举何错之有?你当年欲打破世间等级,欲行人人平等之道,妄图撼动皇权根基,搅动天下乱象,本就逆天而行。朕当初除你,亦是为了庆国万世基业。”
“基业?”叶轻眉轻轻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以杀伐筑基业,以权谋定江山,用万千人命铺垫你的至尊之路,这般基业,染满血腥,又能稳固几时?你以为除去三大宗师,便可无敌于世,掌控天下,却不知人心从不是靠武力与算计便能禁锢。”
她缓步向前,每走一步,周身便泛起一股奇异气场,不似大宗师的霸道凌厉,却更悠远、更苍茫,仿佛连接着天地本源,远超世间任何宗师境界。当年她修为本就深不可测,假死隐世这些年,更是沉淀修行,早已超脱四大宗师的桎梏。
“大东山一局,你赢了战局,却输了人心。”叶轻眉目光扫过太子、二皇子暗藏的势力,扫过暗中蛰伏的秦家残部,扫过满目死伤,“皇子争储,世家暗流,朝堂积弊,民间疾苦,你视而不见,只知巩固权位,纵有大宗师之力,亦难安天下。”
那人眸色渐冷,帝王傲气不容置喙:“朕之事,轮不到你来置喙。当年你搅动京都,留下无数隐患,今日既敢现身,便休想再脱身。”
话音未落,那道龙袍身影身形一动,王道真气轰然爆发,径直朝着叶轻眉袭去。他要趁此机会,彻底了结当年旧怨,绝不能让叶轻眉再留存世间,否则他的皇权霸业,终将永无宁日。
劲风呼啸,帝境拳力笼罩四方,威压震得周遭众人呼吸困难。
众人皆屏住呼吸,以为必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巅峰对决。
可叶轻眉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抬手轻轻一拂。
没有磅礴剑气,没有霸道拳风,只是一缕轻柔真气漫散而出,如云似水,悄无声息迎上那记王道神拳。
轰然一声巨响,气浪席卷云海,却并未造成半分杀伐破坏。那人迅猛凌厉的一拳,竟被这看似柔和的真气稳稳接住,再难寸进分毫。他眼底满是震惊,全力催动修为,真气暴涨,却依旧无法冲破那层轻柔屏障。
高下立判。
那人终于看清,眼前的叶轻眉,早已不是当年他能算计制衡的女子,如今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