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陕西大旱。
赤地千里,黄土被烈日烤得开裂,地里寸草不生,麦苗早枯成了枯草杆。风一吹,漫天黄尘卷着饿殍的气息扫过村庄,十里不闻鸡犬声,唯有路边倒毙的流民一具挨着一具,衣衫褴褛,枯瘦如柴,连野狗都懒得再啃。
世道早就烂透了。
朝廷加派三饷,辽饷、剿饷、练饷一层叠一层,宫里奢靡依旧,朝堂党争不休,地方官吏层层盘剥,劣绅趁灾兼并田地,衙役下乡催税如狼似虎,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活不下去的便成群结队逃荒,逃不动的便只能躺在路上等死。
就在陕北延安府一处山村,李云龙活在这乱世里。
他年方二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肩宽膀圆,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寒星,自带一股桀骜悍野之气。他没读过一天书,不识孔孟,不懂诗书,自小跟着父辈上山打猎、开荒种地,翻遍周遭百里群山,熟得如同自家后院。山里的风霜把他打磨得筋骨结实,性子刚烈直爽,嗓门大,脾气冲,吃软不吃硬,最见不得仗势欺人、欺压良善。
原本他只想守着几亩薄地,守着乡邻父老,安分过活。可大荒一来,官府不发一粒赈灾粮,反倒催税更急。衙役带着弓兵闯进村子,挨家搜粮,搜不出就抓人、拆屋、抢仅剩的一点存粮,稍有顶撞便是拳打脚踢。村里有老汉拿不出赋税,被衙役当场推倒在地,吐血不止,眼看就要活活打死。
周遭村民敢怒不敢言,都低着头不敢作声。
唯有李云龙双目赤红,往前一步,瓮声喝道:“天灾绝收,颗粒无存,你们还要逼人去死?还有半点天理良心吗?”
领头的衙役头目斜着眼打量他,见他衣着粗陋,不过是个山野农夫,当即嗤笑一声:“哪来的野汉子,也敢拦官府办事?朝廷王法,轮得到你一介草民多嘴?再敢聒噪,一并锁拿!”
说着便有两个弓兵拎着锁链上前,就要拿人。
李云龙本就憋着一肚子怒火,眼见官吏如此蛮横,再也按捺不住,随手抄起门边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扁担,不等对方近身,抡圆了就横扫出去。砰的一声闷响,那两个弓兵猝不及防,当场被砸翻在地,疼得蜷缩哀嚎。
衙役头目大惊,拔刀便要劈来。李云龙身经山林捕猎,身手矫健,侧身避过,顺势欺身近前,一把扣住对方手腕,稍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那人手腕脱臼,钢刀哐当落地。
片刻之间,几个衙役全都被他打翻在地。
全村人都看呆了,既怕又惊。谁都知道,打伤官府衙役,等同造反,按大明律,株连乡里,绝无活路。
有人当场哭了:“云龙啊,你闯下大祸了,官府必定派兵来剿,咱们这村子保不住了!”
李云龙扔下扁担,喘着粗气,望着满地哀嚎的差役,又看看路边饿殍、愁苦乡邻,心里透亮,这事没有回头路了。他抹了把脸,对着围拢过来的乡邻沉声道:“事已至此,退也是死,坐以待毙也是死。如今官府不养百姓,劣绅盘剥乡里,这大明的天下,早就不给穷人留活路了。我今日动手,不是为自己,是为咱们受苦的乡亲。愿意跟我走的,收拾家当,带上口粮,随我进太行山立寨自保;愿意留下的,我不勉强,只盼日后官府追责,莫要牵连旁人。”
村里本就早已走投无路,青壮年汉子早就受够了官吏欺压、饥荒熬磨,平日里就佩服李云龙的胆识义气,当下大半后生都应声愿随他上山。余下老弱妇孺泪眼相送,知道从此便是两条路,乱世飘零,生死难料。
就这样,李云龙带着百十余乡里青壮,进了连绵百里的太行深山,寻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坳,伐木立寨,筑墙扎营,自此落草。
但他和明末那些焚村劫舍、嗜杀劫掠的流寇截然不同。
李云龙骨子里有底线、有规矩。立寨第一天,他就当众立下三条山规:一不劫掠寻常农户,二不欺辱老弱妇孺,三不滥杀无辜百姓。只劫官仓、劫转运粮船、劫劣绅富商囤积的不义之粮,从不祸害山下穷苦村落。每次截下官府粮草、豪强存粮,除了山寨自用,大半都悄悄散给周边逃荒的流民、附近山村的饥民。
他不懂什么兵法韬略,没读过孙武吴起,可常年进山打猎、围猎野兽,天生就懂地形、懂埋伏、懂迂回、懂诱敌。带兵更是无师自通,不搞花架子的繁文缛节,不搞明军那套刻板营规,只练实战本事。白天练队列、练刀枪搏杀,夜里练巡山警戒、夜袭探营;不看出身门第,不论文武功名,只看胆子、看身手、看良心。谁打仗敢冲敢拼,谁待人忠义厚道,他就重用信赖;谁贪生怕死、偷奸耍滑、欺压同伴,他绝不姑息,重则逐下山寨,轻则军棍责罚。
他为人护犊子护到极致,自己可以训斥手下弟兄,外人若敢轻视、欺辱他麾下之人,他必定当场翻脸,哪怕面对官军大队人马,也半点不怵。山寨里的汉子都是穷苦出身,受尽世道冷眼,遇上这样重情重义、敢担事、有担当的头领,个个死心塌地,愿为他舍生忘死。
没半年,太行山下各路逃荒流民、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溃散的边关小兵,纷纷慕名投奔,山寨人数暴涨至数千,依山据险,兵甲渐足,声势日渐浩大。
官府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股山林势力。延安府知府起初只当是寻常流寇,派了几百城防兵进山清剿。那些明军兵卒平日里欺压百姓倒是凶悍,遇上真正敢打敢拼、熟悉山地地形的李云龙部,顿时不堪一击。李云龙利用山林沟壑设伏,诱敌深入,截断后路,一顿冲杀,官军死伤过半,余下纷纷丢盔弃甲投降。
李云龙从不滥杀降兵,愿意留下入伙的,一视同仁,编入队伍;不愿留下的,发些口粮,放其回乡,只叮嘱莫再为官府为虎作伥。
几战下来,官府损兵折将,再不敢小视,上报巡抚,调集边军精锐,合兵数千,大举进山围剿。
彼时明末官军早已腐朽不堪,将官贪鄙,克扣军饷,士兵饥寒交迫,士气低落,将不知兵,兵不知战,只会虚张声势。领兵的参将自恃朝廷正规军,瞧不起草莽出身的李云龙,摆开堂堂之阵,非要正面强攻山寨。
李云龙一眼就看透了官军虚实。他不凭高墙死守,反倒分兵几路,利用夜色掩护,迂回穿插,一路袭扰官军粮草营地,一路夜袭外围营寨,再亲率精锐伏于山谷要道。官军久攻山寨不下,后方粮草被烧,人心慌乱,撤退之时又中了埋伏,四面喊杀声四起,明军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参将仅带少数残兵狼狈逃窜。
经此一战,李云龙之名响彻陕北,官府再不敢轻易进山剿杀,只能固守城池,眼睁睁看着他在山中练兵积粮、安抚流民、屯垦开荒,把山寨治理得井井有条,俨然成了乱世里一方安稳乐土。
若是寻常草莽,此时要么割据自立,四处扩张劫掠,要么投奔各路流民义军,随波逐流。可李云龙眼界不同,他虽身在山林,却看得清天下大势。关外后金铁骑年年叩关,破城掠地,大明边军节节败退;关内灾荒不断,流寇四起,李自成、张献忠之辈转战四方,所过之处虽聚众百万,却多以劫掠为生,百姓依旧遭难。
李云龙心里透亮,乱世不是只占个山头就能安稳,百姓要的不是换一拨人欺压,而是能安身立命、不受兵祸、不遭饥寒。他厌恶朝堂昏庸、官吏贪腐,也看不惯流寇滥杀无序、只顾割据称王。他不想做乱贼,也不想做大明的愚忠孤臣,只想拉起一支不害百姓、能守一方、能抗外寇的队伍。
他在山寨整肃军纪,屯垦开荒,让老弱耕种,青壮练兵,收留流离失所的孤儿难民,教其习武识字;对外不主动攻城略地,不与各路义军争锋,也不刻意招惹官府,只守好太行群山,护住一方百姓。若是官府不来招惹,他便安分守境;若是官吏依旧下乡扰民、残害百姓,他便出手惩戒,杀劣绅、惩恶吏,替穷苦人讨一个公道。
时有谋士慕名上山,劝他趁机出关逐鹿,南下争霸,效仿乱世枭雄割据一方。李云龙只是蹲在寨前巨石上,抽着旱烟,望着山下流离的百姓,摇头粗声道:“我不懂什么帝王霸业,也不想做什么王侯将相。我这辈子就一个念想,手下弟兄有饭吃,山下百姓能活下去,关外鞑子别再踏进来糟蹋中原,就够了。那些打打杀杀争皇位的,争来争去,苦的终究是老百姓,我不干那亏心事。”
他依旧是那副老样子,不穿锦缎华服,不戴冠冕饰物,常年粗布衣衫,腰挎长刀,说话大嗓门,行事直来直去,不懂权谋机变,不会虚与委蛇。身在明末乱世,朝堂党争糜烂,关内流寇纵横,关外铁骑压境,人人都在为功名、为割据、为私利奔波钻营,唯有李云龙,像一头守着山林、守着百姓的孤狼,不逐乱世功名,不随流寇浮沉,不向昏官折腰,不向外敌低头。
后来关外后金大兵屡次入塞劫掠,攻破州县,屠戮百姓,明军望风而逃,无人敢挡。每每有难民逃入太行山哭诉兵祸之苦,李云龙总是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他不顾手下人劝阻,数次亲率精锐出山,避实击虚,专挑后金小股劫掠队伍伏击,救回落难百姓,夺下牛羊物资送还乡民。他从不与后金主力硬拼,却仗着山地战法刁钻灵活,神出鬼没,每每出手必有所获,渐渐连关外金人也知晓,太行山中有一支悍勇队伍,领头的汉子凶悍难缠,从不屈服。
大明王朝日暮西山,崇祯焦头烂额,内不能平流寇,外不能御强敌,朝堂朽烂,天下离心。无数官员或将降清、或附流寇、或拥兵自保,各寻后路。唯有李云龙,自始至终守着自己的本心与底线,立于乱世夹缝之间,不仕昏君,不附流贼,不降外敌,以一介山野草莽之身,带出一支乱世清流兵马,护一山百姓,守一方安宁,以悍勇立世,以忠义立身,以本心立命。
在那山河破碎、衣冠沉沦的明末岁月里,他没有封侯拜相,没有割据称王,却活成了乱世里最硬的一根骨头,成了无数流离百姓心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一柄亮剑。世道越乱,官场越腐,人心越险,他身上那股草莽间的义气、军人的血性、普通人的良心,便越发耀眼,在明末漫天烽火与哀鸿遍野之中,兀自挺立,不肯折腰,不肯随俗,不肯辜负脚下这片山河,不肯辜负跟着他亡命求生的万千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