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陈家大院,梧桐叶落满青砖甬道,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低低作响,旧式宅院的沉郁寂寥,像化不开的浓雾,笼着整座深宅。
颂莲嫁入陈府做四姨太,圆房红烛彻夜长明,蜡泪蜿蜒滴落,恰似她身陷妾室命运的身不由己。她读过新式学堂,心气孤高,奈何家道败落,终究躲不开豪门纳妾的宿命。陈佐千年岁渐长,世故深沉,对清丽脱俗的颂莲既有新鲜兴致,又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疏离。
圆房未久,颂莲身子便悄然起了异样。晨起反胃作呕,闻不得油烟香烛,终日慵懒嗜睡,口味也变得刁钻,偏爱酸涩果子。丫鬟雁儿瞧得真切,悄悄提点,颂莲心头惶然,却也隐约猜到几分。
消息传到陈佐千耳中,他本就子嗣单薄,盼子心切,当即命人请来城里最负盛名的老郎中入府诊脉。老郎中隔帘搭脉,屏息良久,神色渐露惊色,躬身恭贺:“恭喜陈老爷,四太太已有身孕,更难得是双胎脉象,气脉沉稳,乃是天赐双生福气!”
一语震彻陈府。陈佐千喜不自胜,连声道好,只当是陈家香火有了大指望,当即下命:西园好生修缮,锦衣补品流水般送进小院,府中下人谁敢惊扰四太太安胎,严惩不贷。
喜讯转瞬传遍各院。大太太素来清心礼佛,只按规矩送来人参燕窝,面上端得四平八稳。三姨太梅珊性子泼辣,嘴上酸溜溜嘀咕几句,碍于体面也备了补品过来。唯有二姨太卓云,面上堆着温和笑意,日日来西园嘘寒问暖,送汤送点心,一副和善关切模样,心底却早已妒得发狠。
卓云在陈府熬了多年,工于心计,绵里藏针,始终没能诞下可以立足的子嗣。往日里她压着梅珊,也稳稳占着老爷几分偏爱,可颂莲新来乍到,圆房便怀上双胎,一旦生下两个男丁,往后在陈府地位便会稳压众人一头,再无她卓云立足之地。
嫉妒像毒草在心底疯长,卓云暗暗咬牙,绝不能让颂莲安稳生下这双胎。若是胎像不稳滑了胎,一切便还能回到原样。
她心思阴毒,表面依旧温婉如常,每次来探望颂莲,都亲手端来亲手炖的安胎汤、桂花糕、银耳羹。起初颂莲碍于情面,偶尔会用几口,只觉吃食过后时常心神发慌、小腹隐隐坠痛,夜里也睡不安稳,胎气似有些躁动不安。
颂莲本就心思通透,读过书,比后院妇人多了几分警醒。她起初只当是怀双胎身子本就虚弱,可一连几日,只要吃了卓云送来的东西,身子便格外不适;换了大太太送来的补品、自己小院厨子做的膳食,反倒立刻安稳许多。雁儿也悄悄禀道:“太太,二太太送来的点心汤水,奴婢总觉得味道不对劲,隐隐有清-寒滑胎的药味影子,只是奴婢不敢乱说。”
颂莲心头一寒,瞬间通透。原来那满脸和善的关切,全是藏着祸心的算计。深宅人心险恶,果然半点不假,卓云是想暗中下药,害她腹中双胎不保。
她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淡淡如常,不再当面拆穿。往后卓云再送来汤羹糕点,颂莲要么假意收下,转身便让雁儿悄悄倒掉;要么借口孕吐恶心,推说吃不下,半点不沾唇。同时她暗中吩咐雁儿,悄悄留下一份卓云送来的汤水,寻机会请老郎中暗中查验。
老郎中接过汤药一嗅一诊,当即脸色凝重:“回四太太,这里头掺了寒草、落胎花几味阴寒滑胎的药材,剂量下得隐晦,日日少量掺用,日积月累,最易动胎气、损胎元,双胎本就娇气,不出半月必会滑胎,手段着实阴毒!”
证据确凿,颂莲眼底掠过一层冷意。她本无心宅斗,只想安稳护住腹中孩儿,可卓云步步紧逼,存心要断她生路,便也容不得再一味退让隐忍。
恰逢那日陈佐千傍晚来西园陪颂莲用晚膳,颂莲故意捂着小腹,面色发白,眉眼间带着委屈与虚弱,轻声蹙眉叹气。陈佐千见状连忙扶住她,忙问缘由。
颂莲先是缄默不语,被逼问再三,才缓缓垂泪,只说近日总觉小腹坠痛、心神不宁,胎气躁动,偏偏每次二姨太送来吃食过后,身子便越发难受,又怕冤枉了二姐姐,一直不敢多言。随后让雁儿把留存的汤药呈上,又请老郎中当场过来作证,当众道出汤药里暗藏的滑胎药材。
陈佐千本就把颂莲腹中双胎视作心头至宝,一听竟是卓云暗中下药害人,顿时勃然大怒,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案上,杯盏震得叮当作响。
他素来知晓后院女人争风吃醋,却没料到卓云心肠这般歹毒,竟敢动到未出世的双生子嗣头上,这已然不是妇人小性子,而是恶毒伤命、败坏门风。
当即命人传唤卓云到西园对质。
卓云来时还带着一脸笑意,故作关切询问颂莲身子,待看见桌上的汤药、一旁的郎中,又见陈佐千满脸寒霜,瞬间脸色惨白,心慌腿软,强装镇定辩解,只说自己一片好心,绝无害人之意,是下人弄错了药材。
老郎中当场拆穿药性,雁儿也作证连日来二太太日日送汤水、次次都有异样,府中伺候的婆子也被传唤上来,坦言曾撞见卓云私下嘱托近身丫鬟配隐秘药材。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卓云狡辩。
她瞬间溃不成军,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伏地求饶,哭诉自己一时嫉妒糊涂,鬼迷心窍,求老爷饶过这一次。
陈佐千盛怒之下,半点情面不留。他素来重子嗣、重府中规矩,卓云暗害怀了双胎的四姨太,触了他最大的忌讳。当即下令:撤去卓云院里管事权,裁减下人份例,禁足在自己院落,不许随意出门,不许再参与府中大小事务,更不许再靠近西园半步,身边贴身助她下药的丫鬟,立刻杖责发卖出府。
这番责罚,等于彻底折了卓云在后院的权势恩宠。往日里她周旋各院、笼络人心,如今一朝失势,被彻底冷落,府中下人见老爷态度分明,也再无人敢巴结讨好,人人避之不及。
经此一事,府中上下再没人敢暗中打颂莲的主意。大太太越发照拂,梅珊也收敛了酸气,不敢再肆意闲话。陈佐千更是把颂莲捧得极高,日日叮嘱好生静养,但凡她所求无一不应允,只盼着双胎平安降生。
西园从此清静了许多,再无假意探望、暗下黑手之人。
秋风依旧卷着梧桐落叶簌簌飘落,檐角铜铃轻响。颂莲坐在窗边软榻上,轻轻抚着日渐隆起的小腹,眉眼间褪去了最初的软弱茫然,多了几分沉静与笃定。
她本不想争,却被逼着站稳脚跟;本无心算计,却为了腹中双生孩儿,不得不直面深宅险恶。卓云自作自受落得冷清禁足的下场,也给这陈家后院所有心怀不轨的人敲了警钟。
往后岁月,红墙深院依旧禁锢青春,可她有腹中双胎为铠甲,有老爷看重为依仗,更有了历经宅斗后的沉稳心思。只需步步谨慎,安稳安胎,护好两个孩子,便再也无人能轻易欺辱于她。深宅风波暂歇,梧桐荫下,只待双生麟儿呱呱坠地,给她这孤寂深陷的人生,挣一份稳稳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