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小镇

江月小镇距离叶清澜的公司大约三十公里，开车走国道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这个镇子在诡异灾变之前有两千多户人家，人口接近八千，不算大也不算小，靠着一条江，镇上的人大多以打鱼和种地为生，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诡异降临之后，镇子里的情况和其他地方一样糟糕，最初的那两天死了将近一半的人，剩下的四千多人开始往外逃，但外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逃出去的人又回来了，回来的人又死了一批。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镇子里还剩两千人左右，人少了，诡异就显得多了，走在路上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有些街区的诡异数量甚至超过了活人。

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情况开始加速恶化。不是因为外面的诡异涌进来了，而是镇子里的诡异开始自己生自己。灭一只生两只，灭两只生四只，这种增殖规律在江月小镇表现得尤其明显，因为镇子里的人不甘心等死，他们组织了自卫队，用能找到的一切武器跟诡异拼命。他们杀得很用力，杀得很悲壮，杀得也很愚蠢——每杀死一只诡异，就意味着第二天要在同一个地方面对两只新的。自卫队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个规律，但他们都觉得“不杀也是死，杀也是死，那就杀吧，至少死得痛快一点”。这种心态在那种环境下其实很容易理解，当绝望变成常态的时候，人们反而会变得很干脆，不再犹豫，不再权衡，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眼前有诡异就杀，杀不过就死，很简单。

到了第三个月，也就是叶清澜的公司逐渐走上正轨的这个时期，江月小镇的人口已经降到了不足一千。两千多户人家的镇子，如今只剩不到一千个活人，分散在镇子的各个角落里，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藏得很深。他们不敢上街，不敢生火做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甚至连咳嗽都要捂着嘴，因为诡异对声音很敏感，任何不必要的声响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镇子的中心地带已经完全沦为了诡异的巢穴。那里原本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以前镇子里的人喜欢在树下乘凉聊天，现在那棵树的每一根树枝上都挂着至少三四只诡异，它们像蝙蝠一样倒挂在上面，身体微微晃动，时不时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树下的花坛里堆满了碎肉和断骨，那些是诡异吃剩的东西，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的，也分不清是新鲜的还是放了很久的，反正就是堆在那里，散发着一种甜腻的、腐烂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气味。花坛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很长的拖拽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路的一头拖到了另一头，拖痕里面全是黑色的、半干的血浆，血浆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蛆虫在血浆里翻涌着，把那些已经凝固的血块搅成了更细碎的颗粒。

镇子的主街上有一家超市，超市的卷帘门被从外面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口子的边缘全是扭曲的铁皮和破碎的玻璃碴。超市里面曾经有人躲藏过，地上散落着空的矿泉水瓶和方便面桶，方便面桶里面还长出了绿色的霉斑，霉斑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墙角有一摊很大的血迹，从血迹的形状来看，那个人大概是蹲在那里被什么东西从正面袭击了，血喷在了墙上和地上，喷得很高，天花板上也有几滴。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深褐色的、像漆一样的东西，用手摸一下会掉下来一些细碎的粉末。血迹旁边有一只手，不是整只手，是从手腕以下大约十厘米处被切断的前臂部分，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血污。那只手旁边放着一把菜刀，刀刃卷了，上面有几个缺口，刀柄上裹着一层黑色的胶布，胶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

超市往北走大约两百米是一个小区，小区的铁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风铃不知道是被谁挂在那里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瘆人。铁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响的吱呀声。小区里面有三栋居民楼，中间那栋楼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旧沙发、破自行车、发霉的纸箱子，这些东西被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堡垒形状，大概是有人想用这些东西挡住楼道入口。但显然没有用，因为那堆杂物的前面有一大片喷射状的血迹，血迹呈扇形散开，最远的一滴飞到了三米外的墙上。血泊中央有一个人形的空白区域，像是有什么东西躺在那里然后又被拖走了，血液还没干透的时候就被拖走了，所以留下了一个没有血的人形轮廓。

有一栋楼的顶层，一个单元房的阳台栏杆上挂着一件被撕烂的衣服。衣服是碎花图案的，大概是小孩子的，袖子被扯掉了，领口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整件衣服像一面旗子一样垂在栏杆外面，在风里晃晃悠悠的。阳台的玻璃门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散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面有凌乱的脚印，脚印不大，应该是女人的或者孩子的。客厅的墙上用血写了一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粗，大概是手指蘸着血写上去的，写的是一个“跑”字。那个字写得很大，占了整面墙的一半，下面的墙上还有几道抓痕，抓痕很深，露出了里面的砖头。

镇子东边有一条小河，河面上漂着很多东西。有塑料瓶、烂木头、死鱼，还有一些更糟糕的东西。河边的石阶上有一排血脚印，从石阶的底部一直延伸到河面上，然后在最后一级石阶那里消失了。石阶旁边的草地上躺着一具残缺不全的遗体，内脏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胸腔和腹腔都敞开着，肋骨像扇子一样朝两边张开，里面的东西基本被掏空。遗体的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死的那一刻还在喊什么。脖子以下的部分几乎看不出人形了，但脸还算完整，那张脸上凝固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在死之前已经接受了所有的事情，不再挣扎了。

镇子里现在还活着的人躲在各种你能想象到的最隐蔽的角落里。有人躲在地窖里，有人躲在阁楼里，有人躲在废弃的锅炉房里，有人躲在下水道里。他们不敢出来，因为外面全是诡异，但躲在里面也不是办法，因为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品。有些人已经在地窖里躺了三天了，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衣服，嘴唇干裂出血，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呼吸又浅又急，随时都可能停止。有些人已经疯了，躲在阁楼里不停地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呢喃，像一台快要没电的录音机在慢慢放慢转速。有些人在下水道里被老鼠咬了，伤口感染了，发着高烧，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不知道在喊谁的名字。

叶清澜是在第七天的晚上从苏雨涵口中知道江月小镇的情况的。苏雨涵以前在警察系统里还有一些联系，一个在江月小镇附近的检查站工作的旧同事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镇子里已经快撑不住了，问这边能不能帮忙。苏雨涵把消息拿给叶清澜看的时候，叶清澜正在给后院的鸡喂食，她拿着手机的翻了翻消息的内容，然后把手机还给了苏雨涵。“我们楼里这几只诡异，”她说，“能管多大的地方？”苏雨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的意思是，”苏雨涵说，“让它们去江月小镇？”叶清澜把鸡食盆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没说让它们去，”她说，“我只是在问你，它们能管多大的地方。”苏雨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一件事——三十公里外的那个镇子里，每天都有十几个人在死去，而叶清澜的楼里，有五只诡异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