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八零辣妻有点田
Author: 懒品

从卫生院到回村的那条土路，陆建军走得很慢。

怀里的孩子睡得沉，小脸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他的脚步轻微地起伏。那点温热的、活着的重量，透过单薄的旧军装，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紧，又莫名地发软。

风比来时更大了，卷起路上的黄土，打着旋往人脸上扑。远处的田野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些枯黄的秸秆茬子，在风里瑟缩着。天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放晴，还是要下雨**。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以前是穿着崭新笔挺的军装，背着背包，脚步带风，心里揣着对远方的期盼和对肩头责任的笃定。后来，是在电报和信件里，想象着走过这条路，回到那个有她和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家。

现在，他真的走在这条路上了**。

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军装，怀里抱着生病初愈的女儿，口袋里揣着剩下的十几块钱和两包廉价的退烧药。心里空荡荡的，像这路两旁的田野，被收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泥土和望不到头的荒芜。

王大河拄着拐、眼神复杂的样子，在眼前晃。刘医生那句“ 心气顺了，家里才安生”，在耳边绕**。

还有林晚晚。

她苍白的脸，惊慌的眼，递过来钱时那微微发颤的手，还有…… 那几棵绿得诡异的菜。

疑团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她到底瞒了他什么？那菜，那来路不明却及时出现的粮食，还有她身上那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以前的她，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怨和躁，像一捆晒得过干的柴，一点就着，烧完了只剩下呛人的灰。现在的她，眼睛深处，却好像藏着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悔？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力闭了闭眼，把这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

不管她瞒了什么，不管这个家有多破败，孩子是他的。这个事实，像钉子一样，凿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睡梦中，小家伙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他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靠得更舒服些，用旧军装的衣角，轻轻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小耳朵**。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路边**。

田埂的背阴处，竟有一小丛野菊花，在枯草和黄土中，颤巍巍地开着。花瓣是那种很淡的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看着弱不禁风，却顽强地挺立着。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看着那丛花，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还没当兵的时候，他娘也喜欢在院子里种点花花草草。她说，日子再苦，看着点颜色，心里就能透点亮。

后来娘没了，家也没了。他把自己扔进了部队，以为那里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地方。再后来…… 就是现在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怀里的孩子不安地动了动，才收回目光。他弯下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折了最大、开得最好的那一朵野菊花**。

花茎很细，带着毛刺。他用指腹捻了捻，然后，把那朵小黄花，轻轻地，别在了裹着孩子的旧军装衣襟上**。

淡黄的花，衬着洗得发白的军绿，居然有种说不出的…… 和谐**。

他看了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又或许只是风吹动了肌肉。

然后，他抱紧孩子，重新迈开步子。

脚步，似乎比刚才稳了一点**。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能看见了。

离家越近，陆建军的心，却又莫名地提了起来。早上出门时那种沉重的窒息感，似乎又隐隐约约地漫了上来**。

他看了看怀里依旧安睡的孩子，看了看衣襟上那朵小黄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和莫名的烦躁压下去**。

就在他走到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前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却明显带着怒气的争执声**。

是林晚晚的声音，还有…… 隔壁王大翠那尖利的嗓门。

“ …… 我说晚晚，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好东西，也不说分润分润？我可听说了，你家建军昨儿从镇上回来，兜里可是揣了鸡蛋的！这大冷天的，我家孙子也馋这一口呢！”

“ 王大娘，你听谁胡咧咧的？那鸡蛋是孩子病了，我…… 我找人借的，就两个，早没了！” 林晚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和竭力的镇定。

“ 借的？找谁借的？你说出个道道来！别是…… 别是来路不明吧？我可告诉你，这年头，有些东西可不能乱沾……” 王大翠的声音，透着一股幸灾乐祸和逼迫的意味。

陆建军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早上的疲惫和茫然，在这一刻，被一种尖锐的怒气和保护欲取代**。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而是站在门外，深深地，又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推，而是用力地，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

“ 砰！砰！砰！”**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足够重**。

院里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吱呀” 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林晚晚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慌和一丝看到他时的…… 如释重负？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怀里的孩子，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建军的目光，越过她，直接射向院子里那个正准备往外溜的矮胖身影**。

“ 王大娘。”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裹着冰碴子，冷得瘆人，“ 有事？”

王大翠被他这目光和语气吓得一哆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 没事！就是路过，跟晚晚唠两句！那啥，孩子看病回来了？好了吧？好了就行，就行！我先回了！”**

说完，她也不等回应，低着头，贴着墙根，一溜烟就跑了**。

院子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陆建军抱着孩子，一步迈进院子，反手，“ 哐” 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那声响，不大，却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地，关在了外面。

也把他们两人，关在了这个破败、寒冷，却是他们此刻唯一拥有的方寸之地里。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林晚晚。

目光，首先落在她的眼睛上。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看到了她因为紧张而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的双手。

再然后，他看到了她脚边—— 那里，散落着几片新鲜的、翠绿的菜叶。是从墙角那片菜地里摘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空气，仿佛又一次凝固了**。

但这次，陆建军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审视的、冰冷的目光盯着她，也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抱着孩子，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进了屋子。

在经过灶台时，他停了一下**。

灶上，放着一碗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水。旁边，是一个剥好了皮、被小心地切成两半的红薯。红薯的瓤，是金黄的，看着就很甜**。

那是留给他的。

这个认知，清晰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把睡着的孩子放下，盖好。动作轻柔得，与他刚才关门时的力度，判若两人。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转过来，再次面对着站在门口、依旧有些无措的林晚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次，里面翻涌的情绪，似乎更复杂了**。

有疲惫，有审视，有未散的怒意，还有一丝…… 极其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 孩子没事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干涩得扎人。“ 医生说，是急疹，烧退了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灶上的水和红薯，又看向地上那几片菜叶，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 先吃饭吧。”**

他说，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灶上那半个红薯，递到了她面前**。

第十三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