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熏香换了一种,带着松木的清气,但依旧压不住堆积如山的奏折所散发出的纸墨与焦虑混合的味道。江维正批阅着一份关于南方水利修缮的冗长奏章,朱笔悬停,眉心微蹙。
“吱呀”一声,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陛下,忙着呢?” 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惯有的、没大没小的随意。
江维头也没抬,笔尖落下,批了个“准”字,语气平淡:“有事说事,没事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翻窗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霖一个鹞子翻身,灵巧地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嘻嘻地凑到御案旁,伸长脖子看了看奏章:“哟,修水渠啊?好事儿,省得南边老是闹饥荒,害得咱们在北边喝风还得被念叨军费。”
江维终于抬眼,暗蓝色的眸子扫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问:“让你盯着药绫宫和紫星宫的动静,有什么收获?”
“收获可大了去了!” 霖拖长了调子,顺手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您那位能掐会算的国师大人,今儿个可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说清楚。” 江维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龙椅,目光落在霖脸上。
霖三两口吞了葡萄,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一种夸张的、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话说今日午后,紫星宫内,那是星盘乱转,光芒大作啊!咱们国师大人,不知是算国运呢,还是算姻缘,总之是呕心沥血,噗嗤一口老血,喷得那星盘跟开了染坊似的,然后嘛……” 他做了个软倒的动作,“直接就躺那儿了,啧啧,那脸色白的,跟糊了墙粉似的。”
江维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表情未变,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凝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有趣了。” 霖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您猜怎么着?没过多久,药绫宫那位脾气顶坏的澜虹药师,拎着她的宝贝药箱子,黑着一张脸,跟谁欠她八百吊钱似的,直接就冲进紫星宫了!门口的侍卫拦都没敢拦。”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江维的反应。皇帝依旧神色平静,只是敲击扶手的节奏,似乎慢了一拍。
“我这不是好奇嘛,” 霖耸耸肩,说得理所当然,“就……找了个风水宝地,听了听墙角。嘿,您还别说,这俩病号和大夫之间的对话,可比茶馆里的说书有意思多了。”
“他们说了什么。” 江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澜虹那暴脾气,您是知道的,对着仪寒就是一通吼啊,什么‘半吊子占卜术’、‘折寿’、‘不要命’……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霖学着澜虹的语气,惟妙惟肖,“咱们国师大人呢,倒是难得没笑,躺那儿有气无力地认错,说什么……‘感应到凪星有危险,一时情急’。”
提到“凪星”,江维敲击扶手的动作彻底停了。
霖仿佛没看见,继续眉飞色舞地演绎:“接着,您猜怎么着?这俩居然忆起往昔来了!说起以前在乡下,凪星怎么淘气,仪寒怎么体弱,澜虹怎么举着捣药杵追着凪星满村跑……哎哟,那叫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兄友弟恭……呃,不对,是姐弟情深?” 他挠挠头,似乎在斟酌用词,眼里却满是戏谑。
“他们说,那时候不用算计人心,不用步步为营,天空开阔,自由自在。” 霖总结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不知是对那“过去”,还是对转述这“过去”的行为,“澜虹还警告仪寒,接下来一个月不许动灵力,不许碰星盘,不然就给他灌砒霜。啧啧,这大夫,够狠。”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江维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深海般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却又被极强的自制力压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他当然知道仪寒与凪星是兄弟,也知道他们早年与澜虹相识,但亲耳听到(尽管是通过霖添油加醋的转述)他们如此怀念那段“前朝堂”、“前宫廷”的时光,怀念那种他所不曾拥有、也无法理解的“平凡”与“自由”,心底某个角落,还是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波澜。
是忌惮他们之间超越君臣的紧密联系?是对那种纯粹情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还是因为“凪星有危险”这几个字,触动了他对北境局势的某种判断?
良久,江维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仪寒是动用禁术,强窥天机,遭了反噬。原因,是担心凪星。”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 霖点点头,又捏了颗葡萄,“不过陛下,您说国师这占卜,到底准不准啊?他说凪星有危险,北境不刚打了胜仗吗?捷报都快进京了吧?”
江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澜虹的药,能让他尽快恢复吗?”
“澜虹那女人,医术是没得说,就是脾气太臭。她说能养好,应该就死不了。” 霖无所谓地说,“不过看她那紧张样,这次仪寒伤得确实不轻,怕是得养上一阵子了。正好,陛下您不是让他查账吗?这下可以安心躺着查了。”
这句带着明显挪谕意味的话,让江维几不可查地瞥了他一眼。
霖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什么都没说,陛下英明。”
“既然国师需要静养,” 江维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关乎兄弟情谊、占卜反噬、旧日回忆的对话从未发生,“北境战事的后续赏罚,以及南境赈灾、北境军费的核查事宜,就暂时由……兵部、户部、都察院联席办理。你,继续盯紧药绫宫和紫星宫。尤其是澜虹,她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 霖拉长了声音应道,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那陛下,没别的事,我先撤了?这御书房的墨味儿,闻多了头晕。” 说完,也不等江维回应,再次灵巧地翻窗而出,身影融入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重归寂静。江维手中的朱笔却迟迟未落。他望着霖消失的窗口,又看了看案头那份即将进京的北境捷报,深海般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下去,只剩下绝对的、冰封的理智与掌控。
兄弟情深?旧日时光?伤病困扰?
在这棋盘之上,皆是可以计算、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他需要的,是平衡,是结果,是整个王朝的稳固前行。至于棋子之间的温情与伤痛,于帝王而言,是最无用的奢侈品,也是最需警惕的变数。
只是,在无人窥见的眼底最深处,那抹因“情劫”之兆和方才对话而引出的、极其幽微的躁动与冷硬,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