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李程秀以为自己撞鬼了。
宿舍楼三楼的杂物间，一直是锁着的，钥匙在管理员老王那儿，老王又一直把钥匙串挂在腰上，连上厕所都不撒手。
结果某天晚上，李程秀去找落在走廊的篮球，经过那扇门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
他愣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里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李程秀没见过的款式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薄得像纸片一样的东西，正低着头戳那玩意儿。
李程秀：“……”
对方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然后那人说了句：“你好。”
声音很低，有点儿沙，不像坏人。
李程秀鬼使神差地回了句：“你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邵群，来自2041年，比他大三岁。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叫柔性终端，相当于李程秀那个年代的手机，但能卷起来揣进口袋里。那条神秘通道存在于两个时代之间，入口在这个杂物间，出口在2041年的同一栋楼、同一个位置——只不过那时候这里已经是一间茶水间了。
通道每次开启，持续大概两到三个小时。
邵群第一次过来，纯属意外。
他说他只是随便摸了一下那堵墙，然后就到了这儿。
李程秀：“所以你是穿越了。”
邵群想了一下：“从科学角度来说，应该是时空折叠产生的局域性虫洞。”
李程秀：“……行，穿越了。”
邵群难得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点虎牙。
李程秀心里动了一下，没管它。
后来两个人就开始约着见面。
通道不是每天都开，规律不明显，有时候连着开三四天，有时候一停就是半个月。邵群在2041年那边研究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通道的开启可能跟某种特定的磁场共振有关，但这种共振本身不可控，也不可预测。
李程秀听完：“就是说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邵群：“对。”
李程秀：“行吧。”
他说得很平，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算了半天时间——邵群上一次来还是十一天前。
他有点想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程秀愣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娘娘腔，他知道。
从小就被这么叫，喜欢听歌喜欢看小说，打架比女生还不如，说话声音软，生气的时候也吼不起来，最后往往是自己先红了眼眶。
但这是第一次，他承认自己喜欢一个男的。
下次通道开了，邵群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李程秀塞了一瓶橙汁。
“我妈寄过来的，老家的牌子，你那边应该没有。”
邵群接过去，盯着那瓶橙汁看了一会儿，说：“谢谢。”
然后他拧开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又喝了第二口。
李程秀：“好喝吗？”
邵群：“甜。”
李程秀：“不喜欢甜的？”
邵群：“没有，”他顿了一下，“挺好的。”
李程秀对着他笑，邵群也跟着翘了一下嘴角，两个人站在那个乱糟糟的杂物间里，中间隔着三十八年。
第一次发现通道在变短，是在他们认识的第四个月。
那天邵群刚来没一个小时，门缝里的光就开始发抖。
邵群站起来：“我得走了。”
李程秀：“怎么了，才一个小时——”
“通道要关闭的信号。”邵群已经走到门边，“之前我研究过，如果等到完全关闭再走，可能就回不去了。”
李程秀没说话。
邵群转过头看他，说：“下次来了再说。”
门打开，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然后他踏进去，消失了。
李程秀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弯腰把地上那瓶没喝完的橙汁捡起来。
他拿出纸，开始记录时间：第一次，三小时两分钟。这一次，一小时十七分钟。
后来他又记了好几次，写了满满一张纸。
时间在缩短。
他没有跟邵群说。
他知道邵群在研究这件事，但邵群从来不在他面前提，他也就装不知道。
两个人心照不宣，但各自都清楚，那张薄薄的纸上写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终于有一天，邵群自己开口了。
那天通道开了四十分钟，邵群刚进来，门缝里的光就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在纸箱上坐下来，看着李程秀，说：“我知道你在记时间。”
李程秀：“……”
“我在你来之前的两分钟打开了通道入口那边的记录仪，”邵群说，“每次开启时长我都有数据。”
李程秀沉默了一下：“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嗯。”
“那你……”
“我不想说，”邵群打断他，但语气不硬，“因为说出来就是在倒计时。”
李程秀抬起头看他。
邵群的眼神很直，从来不躲，这会儿也是，盯着他，慢慢说：“但我想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把想说的都说了。”
李程秀心跳了一下，很明显，他听见了。
“李程秀，”邵群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我喜欢你。”
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那个杂物间照得有点暖。
李程秀坐在对面，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他娘娘腔，他知道。
但这次他没有埋进枕头里，而是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来，看着邵群说。
“我也是。”
邵群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很少见的那种，不是嘴角微微翘，而是真的笑出来了，有点傻。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看，一个来自2003，一个来自2041，中间是三十八年没法跨越的时间，还有一扇越来越短命的门。
门缝里的光抖得更厉害了。
邵群站起来，李程秀也站起来。
“下次还能来吗？”李程秀问。
“不知道。”邵群说，“但只要通道还开，我就来。”
李程秀点头，深呼吸一次，憋住了嗓子里那点儿酸意。
邵群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就这么一下，手指在发顶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等我。”
然后他走进光里，消失了。
再后来，通道开启的时间越来越短。
最短的一次，只有十一分钟。
邵群推门进来，李程秀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揣着两罐橙汁。
十一分钟，他们就坐在纸箱上，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时间到了，光开始抖。
邵群站起来，李程秀跟着站起来，把其中一罐橙汁塞进他口袋里。
“带回去喝。”
邵群低头看了一眼那罐橙汁，说了声：“好。”
转身走进光里。
李程秀在门缝里的光消失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翻出来记时间的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还有几次。
他也不知道，如果通道彻底关闭了，邵群会在2041年的茶水间等多久。
但他想，大概率邵群也在数时间。
两个人，一个在2003年盯着那扇门，一个在2041年对着那堵墙，都在等那条缝里透出光来。
李程秀把那张纸折了又折，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闭上眼，想邵群说“等我”时候的语气。
低的，沉的，很笃定。
他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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