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忻渝学那首法文歌,用了四十七天。
歌名叫《La Mer》,大海。葡湉在巴黎的演唱会唱过,台下万人合唱,荧光棒汇成蓝色的星海。她教泉忻渝的时候,没有谱子,没有伴奏,只有她们坐在天台上,腿悬在虚空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La mer, qu'on voit danser, 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
泉忻渝的发音很烂。她把"clairs"读成"克雷尔",把"danser"读成"当瑟",像在用牙齿咀嚼一块太硬的骨头。葡湉纠正了十七次,第十八次时突然笑了,不是嘲笑,是某种更软的、更疼的东西。
"你唱得像时市的渔船号子。"她说。
"那是什么?"
"就是……"葡湉想了想,用港腔哼了一段,尾音上扬,像在唱一首走调的歌,"出海的人喊的,怕回不来,所以喊得很大声。"
泉忻渝沉默了。
她看着天台外的城市灯火,破烂的,昏暗的,像谁打翻了一盒受潮的火柴。她突然开口,不是法文,是时市的方言,粗粝的,沙哑的,像砂纸打磨过木头:
"出海的人,确实怕回不来。"
她没解释。葡湉也没问。
但那天晚上,泉忻渝把"La Mer"的歌词抄在烟盒背面,用铅笔,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溺水的蚂蚁。她抄到"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时停住了,因为烟盒没地方了。她把最后半句写在手背上,第二天洗手时洗掉了,只留下一道淡蓝的墨痕,像一根折断的音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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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偷了很多东西。
偷凌晨四点的早餐摊,偷菜市场收摊前的烂菜叶,偷筒子楼楼道里昏黄的灯泡——泉忻渝站在椅子上换灯泡时,葡湉在下面扶着她的腿,仰头看见她校服下摆露出的一截腰,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影子。
"别看我。"泉忻渝说,耳尖红了。
"没看。"葡湉说,但手收紧了。
偷卫生所的退烧药。弟弟又发烧了,泉忻渝没钱,葡湉把真丝手帕当了——那块绣着法文、边角磨得起毛的手帕,当了三十七块,刚好够一瓶退烧药和两袋豆浆。泉忻渝知道后,三天没说话,只是每天把早餐买得更早,揣在心口的时间更长,送到葡湉手里时烫得她指尖发红。
"你不必……"葡湉说。
"我必。"泉忻渝打断她,声音低哑,"规矩。"
什么规矩?葡湉想问,但没问出口。她怕答案太沉,她接不住。
偷一个吻。在筒子楼的楼顶,在单边梯的阴影里,在菜市场鱼摊的腥气中。她们接吻时总是很快,像偷东西的人怕被抓,牙齿磕在一起,血腥味混着豆浆的甜,变成一种她们才懂的语言。
泉忻渝学会了用手势说"我想你"。食指敲桌三下,中指在掌心画圈,然后拇指按在唇上——这是她自己编的,葡湉没教过。
"什么意思?"葡湉问。
"没什么。"泉忻渝别过脸,"乱画的。"
但葡湉记住了。她在巴黎的排练间隙,在澳门的家族晚宴上,在香港的转机大厅里,偷偷用食指敲自己的大腿。三下。画圈。按唇。
没人看得懂。
这就是她们偷到的东西——一种只有彼此懂的暗号,一串在世界的噪音中微弱却固执的折音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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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骨头是会断的。
那天是葡湉的十八岁生日。父亲从巴黎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钻石项链和一张机票——下个月的,单程。经纪人的邮件紧随其后:全球巡演,五年合约,违约金八位数。
她没告诉泉忻渝。
她去了天台,带着从澳门空运来的虾饺。保温盒是檀木的,雕着葡式花纹,泉忻渝打开时手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她该碰的东西。
"吃啊。"葡湉说。
泉忻渝夹起一个,咬破晶莹剔透的皮。虾仁是新鲜的,弹牙的,带着海的味道——不是时市的海,是澳门的海,是巴黎的海,是所有她到不了的地方的海。
"好吃吗?"
"……好吃。"
"那多吃点。"葡湉笑了,但笑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泉忻渝僵住了。
虾饺在她嘴里突然变得很咸。她才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流进嘴角,和虾仁的鲜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苦涩的、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下个月。"
"哦。"
"忻渝……"
"没事。"泉忻渝把保温盒盖上,动作很慢,像在盖一具棺材,"三个月,九十天,你说过的。规矩。"
葡湉想说什么,但泉忻渝站起来了。她走到天台边缘,腿悬在虚空里,下面是十层楼的虚无。她哼起那首法文歌,"La mer, qu'on voit danser",发音还是烂的,但这一次她没有磕绊,像那些音骨终于长回了身体里。
唱到"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时,她停住了。烟盒上的歌词只到一半,后半句她没抄完,洗手时洗掉了。
"后面是什么?"她问,没有回头。
葡湉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校服后背"时市三中"四个字被夕阳晒得发白。她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站着,叼着没点燃的烟,像具被雨水泡发的尸体。
"后面是,"她用港腔说,声音发颤,"'Et d'une chanson d'amour'。"
"什么意思?"
"以及……一首爱之歌。"
泉忻渝笑了。她转过来,夕阳把她的轮廓削得很薄,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她走回来,蹲在葡湉面前,额头抵着她的膝盖,像一匹终于卸甲的兽。
"那你唱给我听。"她说,"完整的。"
葡湉唱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港腔混着法文,像一首走调的歌。但泉忻渝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忘记了哭,认真到夕阳沉下去了,城市灯火亮起来了,她们还坐在天台上,中间没有一拳的距离,膝盖抵着膝盖,手在阴影里牵着。
"La mer, qu'on voit danser, 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
"Et d'une chanson d'amour."
"La mer, berce l'âme en peine, et d'une chanson d'amour."
大海,抚慰痛苦的灵魂,以及一首爱之歌。
泉忻渝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海底淤泥一样的东西。
"我记住了。"她说,"虽然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葡湉说,"你只需要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有人为你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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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记住是有代价的。
那天晚上,泉忻渝回家,发现弟弟蜷缩在床上,额头烫得吓人。她抱起他往卫生所跑,跑过三条巷子,绕过两个垃圾站,在卫生所门口被拦住——欠费,上次的退烧药还没结清。
"先救人,"她喘着气,"我明天来补。"
"规矩。"护士说,"时市的规矩。"
她站在门口,抱着五岁的弟弟,突然想起葡湉说的"出海的人喊得很大声"。她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声音在教那首法文歌时用尽了,在唱"一首爱之歌"时用尽了。
她抱着弟弟,坐在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从兜里摸出烟盒。背面抄着歌词,铅笔字迹被汗洇得模糊。她看着那些溺水的蚂蚁,突然很想把烟盒扔了,把歌词擦掉,把四十七天全部抹掉。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弟弟抱得更紧,在凌晨的寒风里,用港腔哼起那首走调的歌。
"La mer, qu'on voit danser……"
弟弟在她怀里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姐姐,你在哭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唱歌?"
泉忻渝停住了。
她想起葡湉说"出海的人喊得很大声,怕回不来"。她想起自己站在天台边缘,腿悬在虚空里,下面是十层楼的虚无。她想起那个吻,牙齿磕在一起,血腥味混着豆浆的甜。
"因为,"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人为我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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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葡湉在天台上等到了凌晨。
泉忻渝没来。她去了筒子楼,敲门,没人应。她站在楼下,数窗户,数到第四层左边那扇时,看见窗帘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忻渝?"她喊,用中文,港腔浓重。
没有回答。
她继续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邻居骂"吵什么吵",喊到晨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单边梯上的锈屑开始往下掉。
窗帘没有再动。
但葡湉知道她在。她知道泉忻渝就站在窗帘后面,听着她的声音,数着她的呼吸,像数一首永远学不会的、折了骨的歌。
"我下个月才走,"她说,对着那扇不动的窗帘,"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她重复,"一天不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过水洼,溅起泥点,在她的大衣下摆绽开一朵朵褐色的花。
她没有看见,窗帘后面,泉忻渝把烟盒攥在手里,铅笔字迹被汗水和泪水洇成一团模糊的蓝。她哼着那首法文歌,从"La mer"哼到"Et d'une chanson d'amour",但每次都停在最后一句,因为烟盒上没抄完,因为洗手时洗掉了,因为——
因为有些歌,唱到一半,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