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在腊月,是个男孩。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把整个村子都盖成了白的。
沈芸从早上开始阵痛,一直疼到傍晚,林砚全程守在旁边,接生的是隔壁村的接生婆,他娘也在屋里帮忙。
林砚本来想自己接生,但接生婆把他轰出去了:“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添什么乱?出去等着!”
于是他就蹲在门口,听着屋里沈芸的喊声,一蹲就是大半天。
大黄也蹲在他旁边,一人一狗,整整齐齐,像是两尊门神。
雪落在他们身上,林砚没动,大黄也没动。
到了傍晚,屋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林砚猛地站起来,腿蹲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稳了,声音发抖:“生了吗?”
门开了,他娘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脸上的笑能把雪都化了:“生了生了,是个小子!你听听这嗓门,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砚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皱得跟核桃似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惊天动地。
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能进去看看芸儿吗?”
“进吧进吧,慢点儿,别带进风。”
林砚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热水的蒸汽。
沈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她看见林砚进来,还是弯了弯嘴角,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头上全是雪。”
林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果然摸到一手的雪水。
他笑了一下,在床边蹲下来,握住沈芸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没什么力气,但回握了他一下。
“辛苦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芸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她轻轻说了一句:“你看看他,像你还是像我?”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他娘怀里的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认真地端详了半天,得出了一个极其不负责任的结论:“像你。”
沈芸笑了:“你骗人,他明明像猴子。”
林砚也笑了,握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沈芸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雪还在下,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
大黄趴在门口,把脑袋搁在门槛上,看着屋里的一切,尾巴轻轻摇了摇。
孩子取名林安。
林砚取的。没什么深意,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沈芸听了之后说:“你是不是想不出别的名字了?”
林砚说:“平安不好吗?”
沈芸想了想,说:“好。”
于是孩子就叫林安了。
小名更随意,沈芸叫他“安安”,林砚叫他“小安”,他娘叫他“宝儿”,他爹叫他“小子”。
大黄不会说话,但每次看见小安就摇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小安满月的时候,村里人都来道贺。
李婶送了两只老母鸡,王婶送了一篮子鸡蛋,赵大爷送了一把木制的小摇铃,说是自己做的。
林砚一一道谢,又给人泡茶,又给人拿瓜子,忙得脚不沾地。
沈芸抱着小安坐在堂屋里,小安裹着大红色的襁褓,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串口水,亮晶晶的。
刘婶凑过来看,啧啧称赞:“这孩子长得真好,眉眼像娘,鼻子像爹,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后生。”
旁边有人接话:“俊不俊的倒是其次,别跟他爹似的闷葫芦就行。”
林砚正在倒茶,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接茬。
沈芸倒是替他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他不闷,就是话少。”
刘婶笑着看了沈芸一眼:“哟,这就护上了?”
沈芸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看孩子,不说话了。
林砚把茶端过去,看了沈芸一眼,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往心口塞了一个小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