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三天。第一天想的是伦敦——那个把他关在笼子里、推上台、被人像看牲口一样打量估价的地方。他想一次胃就缩一次,像有人攥住了他的胃袋,慢慢拧。第二天想的是不去——芬恩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这座庄园里。管家不会来书房陪他看书,女仆不会蹲下来摸苏丹的头,短发男仆不会从口袋里掏出糖给他。他会在房间里吃完每一顿饭,然后坐在窗边,等天黑。第三天他不想了。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荒原上的雪一块一块地塌陷,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枯草和黑色的泥土。雪化得比想象中快,屋檐下的冰棱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比之前细了很多,水滴落下来的间隔越来越长。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像一枚被磨薄了的硬币,贴在灰白色的天上。
芬恩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账单在看。约克镇的商贩送来的,列出了糖、面粉、蜡烛、煤油的价格。暴雪封路期间所有东西都涨价了,商贩在账单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大意是说路难走、运费高、望伯爵体谅。芬恩看完那行小字,用笔在账单上签了名字,放在一边。
竹蕤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书桌旁边。芬恩抬起头看他。竹蕤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领口大,锁骨露出来一小截。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布条系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落在锁骨上方。
“我去伦敦。”竹蕤说。
芬恩看着他,把签好名字的账单放在那一摞纸的最上面,然后把那一摞纸推到桌角。竹蕤转身回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膝盖上摊着那本《鲁滨逊漂流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鲁滨逊终于离开了那座岛,在一艘英国船上,以一个不是奴隶也不是主人的身份。他读了好几遍才读懂那句话,“I was not a slave, nor was I a master.”。他不是奴隶,也不是主人。那他是什么?竹蕤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出发前三天,芬恩给了竹蕤一只箱子。
棕色的牛皮箱子,边角磨得发白,铜质的搭扣上有细密的划痕。箱子不大,大概两尺长、一尺宽,提在手里不算重。芬恩把箱子放在竹蕤房间的高脚桌上,打开搭扣,掀开箱盖。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新的,裁缝做的,尺寸刚好。深灰色的大衣,藏青色的羊毛外套,白色的棉质衬衫,深色的西裤,两条领带,一双黑色的皮鞋。每一件都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一件一件地叠、一件一件地放进去。竹蕤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衣服。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件深灰色大衣的面料,毛呢的,厚实,手感涩涩的,不像丝绸那样滑,但比丝绸暖和。他把大衣从箱子里拿起来,抖开,披在肩上。大衣的肩线刚好落在他肩膀的末端,袖子的长度刚好盖住手腕。
竹蕤站在高脚桌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低头看着箱子里剩下的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说了一句谢谢。中文的。江南口音,尾音软塌塌地落下去,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芬恩把箱盖合上,搭扣扣好,把箱子从桌上拿下来,靠墙放好。
伦敦。竹蕤在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把被子卷起来又摊开,摊开又卷起来。苏丹被他折腾烦了,从床上跳下去,蹲在壁炉前面,用背对着他。竹蕤看着苏丹的背影——橘色的毛在炉火中泛着红光,脊背上的毛有些炸开,像是生气了。他伸出手想去够猫,够不到。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壁炉前蹲下来,把苏丹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就放弃了,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
“我过几天就回来了。”竹蕤对着猫说。他说的是中文,“回来”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回来。他用了“回来”这个词。好像这座庄园是他的家,好像他从外面回到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抱着猫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火焰的形状一直在变,这一秒像一把刀,下一秒像一朵花,再下一秒什么都不像了,只是一团橙红色的、正在燃烧的气体。他在想“回来”这个词。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里当成“回来”的地方的?是芬恩在暴雪里给他送饭的时候?是芬恩蹲下来帮他扣大衣扣子的时候?是芬恩用手背拂去他头发上的雪粒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高烧不退、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抓住芬恩的袖口不放的那个晚上?
苏丹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竹蕤被敲门声叫醒,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系好扣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他对着窗玻璃照了照,玻璃里的他穿着新大衣,头发扎得很整齐,脸色比暴雪前好了很多,嘴唇有血色了,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没有被卖掉、没有被困在荒原上、没有每天都想家的人。但他知道这只是看起来。箱子提在手里,不重,但走楼梯的时候换了两只手。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
马车停在大门外的石阶下面。不是竹蕤来的时候坐的那辆——那辆是黑色的,车厢封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会移动的笼子。这辆是深墨绿色的,车厢小一些,能看到里面的深色绒面座椅。马是两匹,一匹深棕色,一匹黑色,在晨雾中呼出白气,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芬恩已经站在马车旁边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起,金发往后梳了,手里拿着那根银头手杖。他看到竹蕤提着箱子走出来,走过去,从竹蕤手里把箱子接过去,递给车夫。车夫把箱子绑在马车后面,绑得很紧,绳子拉了好几道,打了个结。
芬恩打开车门,侧身站着。竹蕤踩着踏板上了马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椅很软,身体陷进去。芬恩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车门关上了。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向前移动。
竹蕤侧过头,透过车窗往外看。庄园的主楼在晨雾中越来越远,灰色的石墙、尖顶的烟囱、高窗上反射的微光,一点一点地缩小,缩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缩成一片模糊的轮廓,被雾吞掉了。
他回过头,坐正了。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碰到了芬恩的手臂。芬恩没有动。竹蕤也没有坐回去。马车继续往前,荒原从车窗外掠过。灰褐色的草,黑色的泥,一丛一丛的灌木,远处偶尔出现一棵孤零零的树,枝条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雪还没有完全化,背阴的地方还能看到大片的白色,在阴影中泛着淡蓝色的光。
芬恩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只铜质暖手炉,打开盖子,用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炭还是热的,红彤彤的,像一小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心脏。他把盖子合上,用绒布包好,放在竹蕤手边。竹蕤的手冷。从上车的时候就是凉的,套在手套里,指尖冰凉。他把手放在暖手炉上,热度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手指的骨头往上爬,爬到手腕就散了。他把手翻过来,手背贴着暖手炉的绒布面,暖意从另一面渗进来。
“约克。”芬恩说。
竹蕤抬起头,透过车窗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片灰黑色的轮廓。很多房子,矮的,高的,尖顶的,平顶的,挤在一起,烟囱里冒出的烟在晨雾中混成一片灰白色的幕布。马车驶入了石板路,马蹄声变了,从沉闷的“噗噗”变成了清脆的“嗒嗒”,像有人在敲桌子。路两边出现了人——穿着厚外套的男人,裹着围巾的女人,提着篮子的孩子。他们停下来看马车,目光从马车移到车夫,从车夫移到车窗。竹蕤往后缩了一下,不让那些人看到他的脸。
芬恩注意到他的动作,伸手把半遮的窗帘拉拢了一些,拉上拉到只留一条巴掌宽的缝,光线还能进来,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人。竹蕤看了芬恩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去,落在膝盖上。
马车在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前面停下来。建筑很大,三层,正面排列着数根高大的石柱,石柱顶端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门是深绿色的,铜质的门环擦得锃亮,在晨光中闪着光。门楣上刻着一行字,竹蕤不认识那些单词——太长了,字母挤在一起,像一堆纠缠的藤蔓。
芬恩先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没有伸手。竹蕤自己踩着踏板下来,站在石板路上,抬头看着那座建筑。他闻到了一种气味——混着蜡、木头、纸张和人的气味。他不知道这种气味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代表什么。代表“外面”。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太久。
芬恩走在前面,银头手杖点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竹蕤跟在他身后,经过深绿色的大门,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画,画里的人和他在庄园里见过的不一样,他们穿着古代的衣服,戴着假发,表情严肃得像在生气。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子周围坐着几个男人。
他们看到芬恩进来,站了起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伸出手,芬恩握了一下。另一个中年男人朝芬恩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芬恩的肩膀,落在竹蕤身上。竹蕤站在芬恩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芬恩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那道目光。那个中年男人把目光收回去,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竹蕤一个词都听不懂。他听到了一些重复出现的词——“土地”、“契约”、“矿场”、“继承”。这些词他单个都认识,串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他翻不过去。
芬恩说话的时候不多。他偶尔说一两句,声音不大,但他说完之后其他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几秒,然后有人点头,有人在纸上写字,有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话。竹蕤站在芬恩身后,看着那些人。他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看得出来他们都很重视芬恩说的话。一个人说话别人会听的氛围,他在南京也见过——在父亲的会客厅里,父亲说话的时候,客人们都会安静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生怕错过一个字。
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高,暖炉烧得很旺,竹蕤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门边的一把空椅子上,又收回来,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坐。这个地方不是给他坐的。他是芬恩带来的,是跟在芬恩身后的那个人,是站在房间角落里、不被注意、也不该被注意的存在。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捻着大衣的衣摆。捻了很久,会议才结束。那些人站起来,和芬恩握手,一个一个地离开房间。最后走的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经过竹蕤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热,他不太理解但知道不该过问的东西。老人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芬恩和竹蕤两个人。
芬恩转过身,看着竹蕤。竹蕤站在门边,手还捻着大衣的衣摆。芬恩走过来,低头看着他的脸。竹蕤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饿了吗。”芬恩问。
竹蕤点了点头。芬恩转身走出房间,竹蕤跟在后面。他们穿过走廊,经过那些挂着古代人画像的墙壁,经过深绿色的大门,走到石板路上。马车还在,车夫坐在车夫座上,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在吃。看到芬恩出来,他把面包塞进口袋里,跳下车夫座,打开车门。
芬恩没有上车。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竹蕤跟在他身后。路两边是店铺——面包店、肉铺、铁匠铺、裁缝店。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圆形的面包,表面撒着白色的面粉,在灯光下像一个个小月亮。竹蕤经过橱窗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芬恩走进一家面包店。店面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女人,围着白色的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她看到芬恩,眼睛睁大了一些,说话的声音变得又尖又亮。芬恩说了几个词,女人立刻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四五种不同的面包——大的小的,圆的长的,浅棕色的深棕色的,有的表面撒了芝麻,有的划了几道口子。
芬恩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女人连连摆手,芬恩没有理她,把硬币推到她面前,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来。竹蕤站在门口,看着芬恩坐下来,不知道自己是该站还是该坐。
芬恩看了他一眼,朝对面的椅子偏了偏头。竹蕤走过去坐下。托盘里的面包还是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麦子的香味混着黄油的咸香,在冷空气中扩散得很快。竹蕤伸手拿了一个圆形的、表面撒了芝麻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芬恩面前的桌面上,一半留在自己手里。他把那半块面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面包皮很脆,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里面的面包芯又软又烫,在嘴里嚼了几下,甜味就出来了。他很饿,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胃里空空的。他又咬了一口,嚼,再咬一口。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发现芬恩在看他。
面包店的女人端来两杯热茶,放在桌上。茶冒着热气,茶汤是深琥珀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竹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从嘴巴一路滑到胃里,烫得很舒服。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石板路上有人走过,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车在风中转得很快,彩色的叶片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圆。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狗,狗是棕色的,毛很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毛绒玩具被人拉着走。竹蕤看着那些人和那些狗和那些风车,目光追着那个小孩的背影,一直追到街角,小孩拐了弯,不见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他的手还搭在茶杯上,指尖贴着白瓷杯壁,温度从杯子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暖手。芬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竹蕤看着那些手指,想起它们曾经帮他拂掉头发上的雪,帮他系过围巾,帮他在雪人的脸上调整过纽扣的位置,在他高烧不退的时候握过他的手。
他把目光移开了。
“下午还要去吗?”竹蕤问。
“不用。”
芬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响。
竹蕤看着窗外,天色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蓝色的天,不大,但蓝得很干净,像是有人用抹布把那一小块天空擦了一遍。他把目光从那片蓝色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了的茶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茶渍,干了的,裂成网状的细纹。
面包店的女人走过来收走了空杯子和托盘。她走的时候朝竹蕤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稍微往外翘的虎牙。竹蕤也笑了一下,嘴唇弯起来,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芬恩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又买了几个面包,用纸袋装好,递给竹蕤。竹蕤接过纸袋,纸袋是牛皮纸做的,还热着,面包的温度从纸袋里透出来,暖着他的手心。
他们走出面包店,沿着石板路走回马车停靠的地方。路过铁匠铺的时候,竹蕤听到里面传来锤子敲打铁砧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铁匠铺的门开着,里面火光闪烁。
马车在街角等他们。车夫坐在车夫座上,闭着眼睛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从车夫座上跳下来,打开车门。竹蕤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纸袋放在膝盖上。芬恩上车后没有坐在他对面,坐在他旁边,和来的时候一样。
车门关上,马车开始移动。石板路的嗒嗒声从车底传上来,车轮碾过路面,车厢微微颠簸。竹蕤侧过头看着窗外,街景在视线里向后滑去——面包店,铁匠铺,裁缝店,肉铺,牵着狗的老人家已经不见了,那个拿着风车的小孩也不见了。街道到了尽头,马车拐了一个弯,驶上了通往庄园的路。石板路变成了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马车颠得厉害了一些。竹蕤的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左右摇摆,肩膀时不时碰到芬恩的手臂。他一开始还想稳住自己,后来就不想了,让身体随着车厢晃,碰一下,分开,再碰一下,再分开。
纸袋里的面包还是温的。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圆形的、表面粗糙的东西,是那个撒了芝麻的。他把手从纸袋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些芝麻粒,他把芝麻粒一颗一颗地舔进嘴里,嚼了嚼,芝麻的香气在齿间散开。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荒原。去的时候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回来的时候雾散了,荒原上的一切都暴露在天光下——灰褐色的草,黑色的泥,一丛一丛的灌木,远处光秃秃的树。和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靠着车窗,把纸袋抱在怀里,看着窗外那片他看了一路、看了很多遍、但每次看都觉得不太一样的荒原。
马车驶入了庄园的大门,石墙从车窗外掠过,灰色的,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主楼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烟囱,然后是高窗上反射的日光。马车在石阶前停下来,车夫跳下车,打开车门。竹蕤下了车,站在石阶上,呼吸了一口冷空气。荒原上的空气和约克镇上的不一样,这里没有面包味、没有铁锈味、没有人的气味,只有草、泥和远处树林里松脂的涩味。
芬恩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石阶上,谁都没有动。管家从门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退回去了。
竹蕤转过身,走进门内。大厅里的暖气扑上来,壁炉烧得很旺,松木的烟熏味填满了每个角落。苏丹蹲在暖气片旁边,看到竹蕤进来,站起来,竖着尾巴走过来。竹蕤蹲下去,把纸袋放在地上,双手把苏丹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把脑袋塞进他的下巴下面,呼噜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竹蕤的下巴发痒。
苏丹闻到了他手上的面包味,鼻子在他指尖上拱来拱去。竹蕤从纸袋里掰了一小块面包,撕成更小的碎屑,放在手心里。苏丹低下头,温热的舌头舔过他的掌心,把面包屑卷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竹蕤摸了摸苏丹的头顶,指尖碰到两个耳朵之间那一小块平坦的骨头。他站起来,抱着猫走上楼梯。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芬恩站在大厅里,大衣还没有脱,银头手杖握在手里,杖尖点在石板地面上。他抬着头,看着竹蕤的方向。两个人隔着楼梯对视了一瞬。竹蕤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苏丹从他怀里跳下来,跳上床,在枕头旁边蜷成一团。竹蕤把纸袋放在高脚桌上,解开大衣的扣子,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箱子里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没有拿出来,箱子靠墙放着,铜质搭扣在壁炉的火光中一闪一闪的。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苏丹的背。猫毛在指缝间滑过,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柴火和皮毛混合的气味。
他在想,明天。明天路可能更通一些,雪可能会化得更多一些,荒原上的草可能会从雪水下面探出更多头来。明天他会坐在书房里看书,不认识的单词就戳戳芬恩的手臂。芬恩会抬起头,看一眼那个词,用最简单的英语解释给他听。他的英语会越来越好,总有一天不用戳芬恩的手臂也能读懂一整页书。到那个时候,他还戳不戳?他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冷涩的气味,松木和雪,和芬恩身上的气味一样。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蜷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苏丹从他手边挪过来,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