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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侠

携君重行

李客第三日傍晚果然回来了。

马蹄声停在巷口时,李白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听见马嘶,丢下树枝便往门口跑。阿娘从厨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了出去。

李客翻身下马,风尘仆仆。官服的袖口沾着泥点,面色有些疲惫,但看见门口站着的小小人影时,眉间的川字纹松了一瞬。

“阿爷。”

“嗯。”李客把缰绳递给随从,低头看着李白,“这三日读了什么书?”

“《史记》读到了《游侠列传》。”

李客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往院子里走。阿娘接过他手里的行囊,轻声问了句“路上可好”,他答了句“还好”,便去里屋换衣裳。

晚饭时李白以为阿爷会问《游侠列传》的事。但李客没有问。他只是一边吃饭一边听阿娘说这三日的家务事——隔壁吴家母鸡又下了几个蛋,东街米价涨了一文,桂花开得比去年早。他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碗里的饭吃得很慢。

李白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前世他觉得这样的饭桌太闷了。没有人说话,没有笑声,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总想快些吃完快些走。可此刻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种闷不是冷漠。是像井水一样的东西——表面上纹丝不动,底下是活的,是流动的。只是不响。

「远知。」他在意识里叫我。

“嗯。”

「原来我前世错过了这么多。」

我没有接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饭桌上那盏油灯,看着灯下三个人安静地吃完一顿晚饭。

饭后李客照常去书房。李白跟进去时,他已经坐在案边批公文了。那枝桂花还插在马鞍旁的革囊里,被李白取回来放在书案角上,花瓣有些蔫了,但还有香气。

李白没有打扰他。自己爬上椅子,翻开《史记》,接着《游侠列传》往下读。

这篇他前世也读过。那时他二十出头,仗剑出蜀,腰间挂一把龙泉剑,觉得自己就是《游侠列传》里的人。朱家、剧孟、郭解——那些“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的游侠,就是他想要活成的样子。他学剑,他散金,他结交接客,他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把游侠当成一种姿态,一种浪漫。

后来他在长安碰了壁,在永王幕府栽了跟头,流放夜郎的路上他想起过《游侠列传》。那时他想司马迁写这些人是为了什么。朱家救过季布,季布后来做了官,朱家却终身不见季布。郭解被朝廷灭族,罪名是“以匹夫之身,任侠行权”——一个老百姓,凭什么替人出头。游侠都没有好下场。他前世觉得自己就是郭解。怀才不遇,不容于世。

此刻他重新翻开这一篇,读的是同一卷竹简,读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阿爷。”

李客抬头。

“郭解死的时候,司马迁写了他一句话。”

“‘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李客接上了——他显然也读过这篇。

“嗯。”李白的手指压在竹简上,“可是司马迁也写了,郭解杀过很多人。他姐姐的儿子被人杀了,他替姐姐报仇,杀了那个人。后来他自己犯了法,逃亡,一路上有人帮他藏身。最后朝廷抓住他,灭了他的族。”

他看着李客。

“司马迁到底觉得郭解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客放下笔。他不是那种会立刻回答的父亲。他看着李白看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五岁孩子会问的。但他已经渐渐习惯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李白低下头,看着竹简上那些小字,“司马迁觉得他是个人。不是好人坏人。是一个人。”

“他敬佩郭解。郭解一诺千金,不怕死不贪财。但他也写郭解杀人。写郭解睚眦必报。他不替郭解隐瞒这些。”

他把竹简往前翻了一截,翻到刚才读过的句子。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他读了一句,停下来喘了口气,这些长句对五岁的嗓子来说有些费力,但他的声音很稳,“不轨于正义——司马迁第一句就说了。游侠做的事,不合正道。不合朝廷的法。可是他还是要写。”

“因为他觉得——不管合不合法,这些人做的事,也是人做的事。有值得记下来的地方。”

李客没有接话。油灯的火苗在父子之间轻轻晃动。过了很久,李客站起来,走到书架旁,从上面取下一卷书,放在李白面前。

是《汉书》。

“翻到《游侠传》。”他说。

李白一怔,翻到那一卷。班固写的《游侠传》。他前世没有仔细读过这篇——他更喜欢司马迁,觉得班固太正统,太官方,不够浪漫。此刻他对着司马迁的《游侠列传》与班固的《游侠传》,忽然明白了阿爷为什么要把两卷书放在一起。

“司马迁之后,只有班固也写了游侠。”李客的声音不紧不慢,“但班固写游侠,和司马迁不同。司马迁写郭解是‘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班固写郭解是‘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

“一个说天下人都仰慕他。一个说他罪该万死。”

李白低下头,看着两卷竹简上截然不同的文字。同一个郭解,同一个人,在两位史家笔下判若两人。

“司马迁为什么要替游侠说话?”

“不只是为游侠。”李客重新在儿子对面坐下来,“是为所有不被朝廷承认的人。李陵是。游侠也是。”

李白的睫毛动了一下。

“朱家救过季布的命。季布后来做了高官,朱家一辈子不见他。司马迁写朱家,不是为了写一个英雄,是写一个人——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然后转身就走,不求任何回报。”李客停了一下,“司马迁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他有《史记》要写,他不能转身就走。所以他羡慕朱家。”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花落下的声音。李白把两卷书并排放在案上。一卷《史记》,一卷《汉书》,同一个郭解站在两条河流的岸边。一条河是司马迁的,水是浊的,泥沙俱下,什么都有——杀人的郭解、守诺的郭解、逃亡的郭解、被灭族的郭解,全都在里面。另一条河是班固的,水是清的,清得只剩一个罪人。

前世他只读司马迁。觉得班固迂腐。此刻他才发现不是司马迁对、班固错。是两个写史的人站在不同的岸边,用不同的水照同一个人。

“阿爷,”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写文章,写谁——写哪一条河?”

李客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秋虫叫得时断时续,桂花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那就看你了。”他终于开口,“你喜欢班固还是司马迁。”

“自然是司马迁。”

“可你没有选他的河。”李客看着面前的幼子,“你若选了班固的,水是清的,善恶分明。你写文章便不会累。但你选的是司马迁——他的水是浑的,里面什么都有。你要学他,就得学会在浑水里看清一个人。”

“会很难。”

“会。”李客端起茶盏,饮了口凉茶,“但你既然选了,就不要怕难。”

李白把两卷书轻轻合上。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清辉落在老槐树的枝叶上,也落在书房那方小小的窗棂里。他把两卷书端端正正地放在案角,然后抬头重新看着李客。

“阿爷说他没有选司马迁的河。可我总觉得阿爷心里的水也是浑的。”

李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阿爷的水若是清的,不会把那篇《蜀都赋》放在竹匣里近三十年。不会明明有话,却把话都咽回去。”他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字落得很稳,“阿爷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李客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儿,阿爷当年也想过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后来你外祖身体不好,我回了蜀地。再后来在县衙做了个小官,每日批公文,调解邻里争田争水的纠纷。那些公文批了十多年——没有一篇是我真正想写的东西。”

他看着李白。目光里有疲惫,有自嘲,还有一点被孩子戳破心事之后的无奈。

“你说得对,阿爷不敢。但你不一样。你尚幼,却已经在想这些了。阿爷不知道你会走到哪里去,但不管你走到哪里——阿爷都替你高兴。”

李白没有接这句话。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两卷书的封皮。窗外桂花香越来越浓了。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阿娘在厨房里刷锅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长安,有一次醉酒之后对贺知章说:我李太白要做就做惊天动地的事,写就写流传千古的文章。那些话他说得很大声,满座皆惊。贺知章笑着拍他的肩,说谪仙人气魄果然不同。没有人告诉他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要用一辈子去扛。

此刻在开元三年的书房里,对面坐着的是阿爷。阿爷没有说他气魄大,只是说选了一条河就不要怕难。

两种回应。前者让他飞起来,后者让他沉下去——像根扎进泥土。

飞起来固然好,但沉下去的人才能顺流抵达江海。

“阿爷。”

“嗯。”

“我读《游侠列传》,还有一件事想问。”

“说。”

“‘不爱其躯’四个字值得学吗。”

李客微微眯起眼。他看着面前这个五岁孩童——稚嫩的面孔下压着一种认真,一种设身处地的、设身处世之思虑。那不是好学生的求知欲,是一个真正在思考如何为人处世的成年人。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游侠把命看得很轻。救人急难,赴汤蹈火,死便死了。”他顿了一下,“以前我觉得这样很痛快。”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太对。”他抬起头看着李客,“朱家救季布,冒了很大的风险,但他没有死。郭解替人报仇杀了人,逃亡一路,最后还是被抓了。同是游侠,一个活了下来,一个被灭族。司马迁没有写谁更高明,只是照实写。”

“但我总觉得他更想当朱家,不想当郭解。”

李客把手从茶盏上移开,十指交叉搁在案上。他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层层递进的分析了,而这来自他年仅五岁的孩子。

“朱家懂得止。”李客慢慢开口,“郭解不懂止。一个人可以做该做的事,但不能把自己的命搭在不值得的地方。”

他看着李白,眼睛里有一种被孩子触碰到的疼。

“白儿,你问司马迁想当谁。阿爷帮不了司马迁,但阿爷想告诉你——不管你是想当朱家还是郭解,阿爷只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

李白没有说话,把《史记》翻到《游侠列传》末尾。司马迁在那篇列传的结尾写了一段话。他前世读到末尾,总是被那些豪气冲天的故事拽走全部注意,从未真正细品这几句结语。

此刻他安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

郭解长得不如一般人,说话也没什么文采。可天下人不论贤愚,不论认不认识他,都仰慕他的名声。这是司马迁最后的话。他在结尾处还是忍不住夸了郭解一句——哪怕郭解被灭族,哪怕写这篇列传可能给他带来麻烦,他还是忍不住。

“阿爷。”

“嗯。”

“我可能做不了朱家。”

李客没有说话。

“朱家懂得止。我不太懂。我大概更想做司马迁。”他把书合上,小小的手掌按在书封上,按得很实,“不是当郭解——是当写郭解的人。把那些不值得被记住、不该被忘记的人,一个一个写下来。”

李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那个竹匣旁边又取出另一卷旧纸。纸色比那篇《蜀都赋》更黄,边角更脆。

“这是阿爷年轻时写的。”他把纸放在李白面前,“不是赋,是一篇记事。写的是我少时在邻县见过的一个老卒。他在边塞打过仗,后来腿废了,回乡没人管。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在街边给人写信,换一碗饭吃。他跟我说了很多边塞的事。我记下来,想有一天写成文章。”

他停了一下。

“后来没写成。公务太多,拖了一年又一年。再后来听说他已经死了。”

他把纸轻轻推到李白面前。

“你若想写那些不被记住的人——这个人,替阿爷写了吧。”

李白低头看着那卷旧纸。纸上的字迹是李客的。笔锋端正,一笔不苟,和他批公文时一模一样。但那上面写的不是公文——是一个老卒在街边断断续续说出的边塞往事。有风沙,有白骨,有一场雪埋了三十匹马。

他前世从不知道阿爷写过这些。

「远知。」

“嗯。”

「我前世一辈子都在往前跑,觉得身后什么都没有。不知道阿爷压在书架底层的竹匣里,不止有写给阿娘的赋,还有一个没写完的老卒。我前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竟不如这几日在这间书房里读到的多。」

窗外虫声渐歇。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两摞书间。

李客已经重新提起笔批他那永远批不完的公文。他只是顺手把自己年轻时未竟的一篇文字递给了儿子,像递一件旧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搁在某个角落,今天忽然想起来了,便拿给孩子看看。他不知道这一递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他把他这辈子没能写完的故事交到了儿子手里。

「远知,这个老卒叫什么名字。」

我透过他的眼睛看那卷旧纸。纸上的字迹在油灯下有些模糊,我仔细辨认了片刻,在意识里读出那个被尘封太久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翻一页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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