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周后的傍晚，沛恩刚结束与经纪人的电话会议，讨论下一个剧本的细节。门铃忽然响了。

他有些诧异。这里很少有访客，物业也不会随意放人上来。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站着江衡。

风尘仆仆。深灰色的大衣肩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化的、来自更寒冷地带的细小冰晶，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有着明显的倦色。但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径直投向猫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层阻碍，看到门后的他。

沛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拉开门。

门外的冷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属于初冬的凛冽和远方旅途的气息。江衡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步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沛恩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急迫和不容抗拒的强势。沛恩的脸被迫埋进他带着室外寒气和淡淡烟草味的大衣领口，冰冷的衣料摩擦着皮肤，但紧贴着的胸膛却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我回来了。”江衡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和一种沉甸甸的、落到实处般的满足。

沛恩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环住了江衡的腰。隔着厚重的大衣，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和坚实的力量。属于江衡的气息——冷冽的，干燥的，混合着一点点陌生的异国气息和熟悉的须后水味道——将他密密包裹。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沛恩感觉江衡身上属于室外的寒气都被自己的体温驱散，久到两人激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玄关渐渐同步、平缓。

江衡终于松开了些许，但手臂依然环着他，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烧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目光一寸寸掠过沛恩的眉眼、鼻梁、嘴唇，带着毫不掩饰的虔诚和审视。

“瘦了。”他皱了皱眉，拇指抚过沛恩的下颌线，“没好好吃饭？”

“吃了。”沛恩低声回答，脸颊被他手掌的温度熨得有些发烫，“可能……睡得不太好。”

江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但眼神却软了下来。“等我？”

沛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移开视线，轻声问：“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提前处理完了。”江衡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压缩行程、连夜赶回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沛恩脸上，“想早点回来。”

直白，坦荡。沛恩的耳根微微发热。

“吃饭了吗？”他转移话题，试图从这过于紧密的拥抱和灼人的注视中挣脱一点空间。

“飞机上吃了点，难吃。”江衡终于松开了环着他的手臂，但一只手仍搭在他腰间，带着他往客厅里走，“家里有什么吃的？”

“我给你下碗面？”沛恩问。他的厨艺仅限于此。

江衡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好。”

厨房里，沛恩烧水，拿出挂面，翻找冰箱里的蔬菜和鸡蛋。江衡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没有插手，也没有离开。他脱了大衣，里面是皱了的衬衫和西裤，领带早已不知去向，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沛恩略显笨拙但认真的动作，目光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观赏的专注。

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很快做好，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江衡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他吃得很香，速度不慢，但姿态依旧从容。沛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昏黄的灯光下，江衡脸上长途跋涉的疲惫显而易见，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锋利感，却在家常的温暖食物和眼前人的注视下，悄然化开，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安宁的满足。

吃完最后一口面，江衡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沛恩脸上，那份专注和灼热又回来了。

“我去洗澡。”他说，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沛恩身边，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触碰。这个吻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确认。沛恩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

“等我。”江衡低声说完，直起身，走向卧室。

浴室的水声响起。沛恩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带着食物余味的触感。心跳有些失序。

他起身收拾了碗筷，走到客厅。落地灯依旧亮着，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浴室方向的动静。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江衡走了出来。他换了深色的丝质睡袍，头发半干，带着湿气和水汽蒸腾后的红润。他没有走向卧室，而是径直来到沙发边，在沛恩身边坐下。

沙发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沐浴后的清新气息瞬间侵袭过来。沛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江衡伸手，抽走了他手里根本没翻动的杂志，随手扔在一边。然后，他侧过身，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将沛恩半圈进自己的领地。

“剧本看得怎么样了？”他问，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目光却落在沛恩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

“还在看。琳达给了几个本子，需要挑一下。”沛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嗯。”江衡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卷起沛恩睡衣领口的一根线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亲昵。“有什么意向？”

“一个现代悬疑，一个古装权谋，还有一个……偏文艺的现实题材。”沛恩顿了顿，“可能会考虑现实题材那个，角色很有挑战性。”

江衡的手指停了停。“导演是谁？合作演员呢？”

“导演是新人，但拿过奖。演员还没完全定，不过听说在接触几个实力派。”沛恩看了他一眼，“放心，没有感情戏。”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快，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意味。

江衡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我不是在查岗。”他顿了顿，手指离开那根线头，转而轻轻抚过沛恩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只是想知道，你接下来要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的认真：“李沛恩，你的战场，我依然无权干涉。但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坐标在哪里。”

沛恩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住了。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来。他看着江衡，看着这个从来都是发号施令、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用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只向他索要一个“坐标”。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哑，“以后……都告诉你。”

江衡的嘴角向上弯起，那是一个真实而满足的笑容。他收回了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

“累了？”沛恩问。

“嗯。”江衡闭上眼，眉宇间的倦色彻底显露出来，“十几个小时飞机，连着几天没怎么睡。”

“那去睡吧。”

江衡没动，只是闭着眼说：“再坐会儿。”

沛恩便也不动了。两人并肩坐在沙发里，谁都没有再说话。落地灯的光晕将他们笼罩在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里。窗外是寂静的冬夜，窗内是交融的呼吸和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江衡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沛恩侧过头，发现他竟然就这样靠着沙发睡着了。灯光下，他睡着的面容少了醒时的锐利和深沉，眉宇舒展，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柔软。

沛恩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起身，关掉了落地灯，只留了一盏走廊的夜灯。他走回沙发边，犹豫了一下，俯身，尝试着将江衡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想把他扶回卧室。

江衡很重，睡得也很沉，但似乎潜意识里知道是他，身体本能地配合着，任由沛恩将他半扶半抱地弄起来，踉跄着走向卧室。

好不容易将人放到床上，沛恩自己也累出了一身薄汗。他喘了口气，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男人。江衡的睡袍有些散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他睡得很熟，毫无防备。

沛恩看了片刻，弯腰替他拉好被子，然后走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属于江衡的体温和气息，还是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沛恩侧躺着，面向江衡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听着对方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这阔别半月后重新变得真实而贴近的陪伴，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的褶皱，也被这宁静的夜晚悄然抚平。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轻轻握住了江衡放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了他的，十指交缠，握得很紧。

沛恩的嘴角，在黑暗中，轻轻扬起。

他闭上眼，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