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一场台风从朝鲜半岛南部登陆,给首尔带来了暴雨和强风。天气预报提前两天就发布了预警,裴家老宅也提前做了准备——刘姨和小李把院子里的花盆都搬进了屋里,把走廊上的门窗一一检查了一遍,确保都已经关紧。
墨朝曦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狂风暴雨的景象。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的枝桠被风压弯了腰,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厚重的铅板压在城市上空。
“看什么呢?”裴寰宇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看台风,”墨朝曦靠在他身上,“以前在巴黎的时候,也遇到过台风,但从来没有在家里看台风的感觉。”
“什么感觉?”
“安心的感觉,”墨朝曦想了想,“好像在台风最猛烈的时候,知道自己有一个安全的去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裴寰宇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楼下的客厅里,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看动画片。裴宸昊和裴宸轩坐在沙发上,裴宸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裴宸殊趴在地毯上,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裴母韩秀雅坐在另一侧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读,但看起来已经快要睡着了。
“妈,您困了就去床上睡吧,”墨朝曦下楼的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说,“这里凉,别感冒了。”
“没事,我不困,”裴母韩秀雅放下书,揉了揉眼睛,“倒是你,最近辛苦了。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我。”
“妈妈,您说什么呢,”墨朝曦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您是我的婆婆,也是我的母亲,照顾您是应该的。”
裴母韩秀雅看着她,眼眶有些湿润,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到了晚上七点,雨还没有停。裴寰宇从书房里走出来,对墨朝曦说:“刚才接到电力公司的通知,因为台风,明天可能会有部分地区停电。我们要事先准备一下。”
墨朝曦点点头,叫刘姨和小李把应急灯和蜡烛找出来。厨房里,刘姨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断电,她多做了一些冷菜和沙拉,还把冰箱里的食材清点了一遍。
晚上八点半,就在大家正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啪”的一声,屋里所有灯都灭了。
停电了。
黑暗中,孩子们先是安静了一两秒,然后裴宸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裴宸殊也跟着开始哼唧,裴宸熙没有说话,但墨朝曦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她在往自己身边靠。
“别怕别怕,”墨朝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而有力,“刘姨,麻烦你把应急灯打开,就在橱柜下面的抽屉里。”
“好的,太太。”
没过一会儿,应急灯亮了。客厅里亮起了一团温暖的黄光,虽然不如电灯明亮,但足以驱散黑暗带来的不安。
孩子们的情绪稳定下来。裴宸昊还逞强地说:“我才不怕呢,不就是停电嘛。”
“我们承琮最勇敢了,”墨朝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来,我们吃完饭,然后去点蜡烛玩好不好?”
“好!”
晚饭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吃完了。收拾完碗筷后,墨朝曦让刘姨和小李先去休息,自己带着孩子们在客厅里点起了蜡烛。
她让每个孩子分到一支小蜡烛,放在专门买的小铁盘里,确保安全。孩子们看着跳跃的烛光,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火苗,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婶婶,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裴宸轩爬到她的腿上坐好,仰着头问。
“好啊,”墨朝曦想了想,“那我给你们讲一个关于台风的童话故事。”
“台风还有童话?”裴宸昊不太相信。
“当然有,”墨朝曦微微一笑,“在很久很久以前,台风并不是现在的样子。它是一位非常温柔的风神,每天在天上飞来飞去,帮人们把云朵吹到该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在摇曳的烛光里,像是一首催眠曲。孩子们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了。裴宸殊第一个睡着,裴宸轩靠在她的怀里也渐渐没有了声音,裴宸昊强撑着睁着眼睛,但最后还是被裴宸熙拉着去睡了。
“大嫂,”裴寰安从楼上走下来,轻声说,“孩子们都睡了?”
“嗯,都睡了,”墨朝曦帮裴宸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裴寰安在她旁边坐下来,“刚才在房间里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台风过后可能会有洪水。我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墨朝曦说,“我们住的地方地势高,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裴寰安说,“但我就是……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很无助。好像这个世界太大了,而我们太小了。”
墨朝曦看着她。烛光在她的脸上晃动,把她年轻而略带忧愁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会害怕是正常的,”墨朝曦说,“但不要被害怕压倒了。你要记住,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大,风暴有多猛烈,总有一个地方会亮着灯等你回来。”
“就像这个家一样?”裴寰安问。
“就像这个家一样。”墨朝曦说。
裴寰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大嫂,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的母亲更像是一个母亲。”
墨朝曦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说我们的母亲不好,”裴寰安赶紧解释,“我是说……母亲总是忙,父亲也忙。他们给了我优渥的生活条件,但很少有时间陪我。每次我觉得迷茫的时候,都是你在我身边。你就像是我生命中的第二个母亲。”
墨朝曦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伸手握住裴寰安的手:“寰安,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你也要知道,你的母亲是非常爱你的。她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我知道,”裴寰安说,“我只是想说,谢谢大嫂。”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烛光里,外面是狂风暴雨,屋里却温暖而宁静。
第二天清晨,台风终于过去了。雨停了,风也小了,天空开始透出蓝色。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上,整座城市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得发亮。
供电还没有恢复,但裴家老宅里并不觉得不便。刘姨在院子里生起了柴火灶,煮了一锅香喷喷的大酱汤。孩子们在院子里踩着水坑玩,笑声传遍了整个老宅。
“太太,”刘姨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您也喝一碗吧,暖暖身子。”
“谢谢刘姨。”墨朝曦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浓淡适中。她看着院子里孩子们快乐的身影,心里想:
台风会过去,黑暗会过去。只要家还在,爱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暑假的最后半个月,裴寰安决定做一件大事。
她想去报社实习。
这个想法的来源,是她在暑假期间读了一本名叫《新闻的力量》的书。书里讲述了几位调查记者如何通过深入报道揭露社会不公的故事,让裴寰安感到异常震撼和感动。她读完最后一页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了很久,然后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突然宣布:“我下学期想申请去报社实习。”
餐桌上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报社?”裴老爷子裴成洙放下手里的报纸,“你想当记者?”
“我还在考虑,”裴寰安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新闻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的。课本上讲的东西太理论了,我想去看看真实的世界。”
“好!”裴老爷子裴成洙突然大声说了一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年轻人就应该有这种冲劲!我支持你!”
裴寰安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了:“谢谢爷爷!”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首尔的报社不多,愿意接收大一学生做实习的更是少之又少。裴寰安在网上查了一圈,发现大多数报社的实习岗位都面向大三或大四的学生,而且要求有相关的媒体经验。
“大嫂,我该怎么办?”裴寰安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抬头看着墨朝曦,一脸沮丧,“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别急着下定论,”墨朝曦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份资料看了看,“你看,这家日报社说‘优先考虑大三以上学生’,但并不是说完全拒绝大一大二的学生。你应该试试投简历。”
“他们会要我吗?”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墨朝曦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投过很多看起来很‘没希望’的职位。有时候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有竞争力。”
裴寰安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好吧,我试试。”
她花了两天时间修改简历和写求职信,然后投了三家报社。第三天的下午,她收到了其中一家——《首尔每日新闻》的回信。
信中邀请她去面试。
裴寰安拿到面试通知后,高兴得在客厅里原地转了三圈,然后冲过去给了墨朝曦一个大大的拥抱。
面试定在八月二十号的上午十点。面试的前一天晚上,裴寰安很紧张,墨朝曦陪她一起准备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帮她模拟了一遍又一遍的面试场景。
“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我学习能力强,适应能力好,虽然我没有媒体经验,但我有很强的写作功底和沟通能力。”
“你觉得你最大的不足是什么?”
“我缺乏实战经验,但我会用最快的时间学习,不会让我的不足影响工作。”
“你为什么想来我们报社?”
“因为我希望通过新闻传递真实的声音,帮助更多的人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
凌晨一点,裴寰安终于背熟了所有问题的答案,才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墨朝曦陪她一起去面试。
报社在钟路区的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门面不大,但楼里的装修很有年代感,墙上挂着很多旧报纸的复印件,记录着这家报社几十年的历史。前台接待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态度很友善,叫裴寰安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等主编来叫她。
裴寰安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冷静,但墨朝曦能看出来她在悄悄地做深呼吸。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一件蓝白条纹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裴寰安同学?进来吧。”
裴寰安站起来,回头看了墨朝曦一眼。墨朝曦冲她笑了笑,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裴寰安深吸一口气,跟着主编走进了办公室。
墨朝曦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拿出手机,心不在焉地刷着新闻。她其实比裴寰安还紧张,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裴寰安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明亮的。主编跟在后面,笑着说:“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一开始,你过来这边上班。”
“好的,谢谢主编!”裴寰安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走出报社大楼的时候,裴寰安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抱住墨朝曦,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嫂,我过了!我过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墨朝曦拍着她的后背,“你做得很好。”
“但是我面试的时候差点忘词,回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嘴巴打结了……”
“那不重要,”墨朝曦说,“重要的是,你做到了。”
裴寰安松开她,用力点了点头:“嗯!”
接下来的一周,裴寰安忙得脚不沾地。她要去报社报到,办理入职手续,买新的职业装,还要提前熟悉报社的工作流程。墨朝曦陪她去了几次商场,帮她挑了两套得体的职场套装和几件可以日常穿搭的衬衫。
“大嫂,你觉得这套怎么样?”裴寰安站在试衣间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转了一圈问。
“挺好看的,适合你,”墨朝曦上下打量了一下,“不过颜色深了一点,你皮肤白,穿浅色的会更好看。”
“你帮我挑一件吧。”
墨朝曦站起来,在衣架上翻了一圈,找出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递给她:“试试这件。”
裴寰安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果然比刚才那件更适合。
“大嫂,你的眼光真好。”
“那是多年的经验积累,”墨朝曦笑着说,“买衣服跟生活一样,选择适合自己的,比选择最贵的要重要得多。”
八月二十六日,裴寰安正式开始实习的第一天。
报社的工作节奏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主编把她分到了社会新闻组,主要工作是协助记者收集和整理资料,偶尔也会跑些小采访。第一天下来,她累得腿都站不住,但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了新奇的兴奋感。
每天晚上回到家里,裴寰安都会跟墨朝曦分享当天的经历。
“大嫂,今天我跟一个前辈去采访了一个独居老人,他的故事好可怜……”
“大嫂,今天主编表扬了我整理的资料,说我很细心!”
“大嫂,今天我在报社认识了一个前辈姐姐,她说她当年也是从实习生做起的……”
墨朝曦每次都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给她一些建议。她发现裴寰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那个当初站在舞台上紧张得发抖的女孩,现在可以大方地跟陌生人交谈;那个害怕站在人群面前的女孩,现在可以自信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裴寰安突然在饭桌上宣布:“我想转专业。”
全家人都看着她。
“转专业?”韩秀雅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现在不是读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转?”
“因为我发现,我对新闻行业的兴趣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裴寰安认真地说,“传媒专业太泛了,学的东西不够扎实。我想转到新闻系,学习更专业的东西。”
“你觉得学校会同意吗?”裴正勋问。
“我已经跟系主任谈过了,”裴寰安说,“他说我只要修完必要的先修课程,并且成绩达标,就可以申请转系。”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裴寰宇开口了,“做新闻工作很辛苦的。”
“我知道,”裴寰安说,“但我想要做一件让我觉得有意义的事情。”
裴寰宇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做吧。”
裴寰安眼眶一红,叫了一声:“大哥……”
“别哭,”裴寰宇笑着说,“这是好事。”
那天晚上,墨朝曦和裴寰安两个人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聊天。
“大嫂,”裴寰安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就是那种,你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这就是你该走的路’,然后你终于决定迈出那一步的感觉。”
“我知道,”墨朝曦说,“你说的那种感觉,我懂。”
“大嫂,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吗?”
“有过,”墨朝曦看着星空,“很久以前,在我决定学习服装设计的时候。虽然最后我没有走上那条路,但那种确定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
“那大嫂,你有没有后悔过?”裴寰安侧过头看着她,“没有走上自己想走的路?”
墨朝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有时候会有一点遗憾,但不是后悔。因为我选择了另一条路,而这条路也给了我很多美好的东西。”
裴寰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星星。
秋天的首尔正在慢慢到来。夜风中已经有了一点凉意,院子里的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裴寰安在报社的实习持续到了十月底。她离开报社的那天,主编送了她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赠裴寰安同学——愿你永远保持对新闻的热爱和对真相的追求。”
她站在报社门口,对墨朝曦说:“大嫂,我想好了。我以后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调查记者。”
墨朝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那就去吧,”墨朝曦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十一月,首尔进入了深秋。
裴家老宅院子里的那棵老银杏树,终于变成了墨朝曦期待的金黄色。满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是一把金色的伞罩在庭院上方。每天早上,刘姨都会在树下扫起一大堆落叶,堆在花坛旁边当肥料。
墨朝曦最近迷上了画画。
起因是裴寰安去报社实习后,她一个人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孩子们白天都在学校,裴寰宇也要上班,整个老宅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有一天,她在整理储物间的时候,翻出了自己大学时期的画具——几支水彩画笔,一盒半干的水彩颜料,还有一本只用了几页的素描本。
她愣住了。
那些画笔的笔杆上还残留着当年她画图时留下的颜料痕迹——法国蓝、中国白、印度黄……她拿起一支画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回到盒子里。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把画具摆在石桌上,对着院子里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画了一幅水彩画。
画得不算好——毕竟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地画过画了。但当她完成最后一片叶子的上色时,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感。那种纯粹的、只为自己的快乐。
“在画画?”裴寰宇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墨朝曦转过头,看到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凉亭外面,微笑着看着她。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画本转了个方向,“画得不好,很多年没画了,手生。”
“让我看看。”裴寰宇走进凉亭,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画本仔细看了看。
“怎么样?”墨朝曦有点紧张地问。
“很好看,”裴寰宇说,“虽然笔法不够老练,但颜色搭配得很舒服。特别是这一片叶子——”他指着画面上的一处,“这里的颜色过渡很好。”
“真的?”墨朝曦有些意外,“我还觉得这里画得太生硬了。”
“朝曦,”裴寰宇放下画本,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吗?你永远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这幅画很棒,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画得很开心对不对?”
“……对,”墨朝曦承认,“是很开心。”
“那就够了。”裴寰宇把热茶递给她,“以后可以多画一些。要是你想,我可以在书房里给你腾出一块地方,专门放你的画具。”
“不用那么麻烦……”墨朝曦说,但心里却暖暖的。
那天之后,墨朝曦开始每天抽出一个小时来画画。
有时候她画院子里的银杏树,有时候画家里的孩子们,有时候画厨房里刘姨准备饭菜的背影,有时候画街边咖啡馆里陌生的顾客。她发现自己重新拿起画笔之后,眼睛好像变得敏锐了一些,能看到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
韩秀雅有一次路过凉亭,看到她正在画画,驻足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句:“你这画画的样子,跟你祖母真像。”
墨朝曦愣了一下。原主的祖母已经去世二十几年了,原主她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
“我祖母……她以前也喜欢画画?”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祖母以前是艺术学院的高材生,”韩秀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画的花鸟画,在我们那个年代是很出名的。后来她结婚了,为了照顾家庭,就放下了画笔。”
墨朝曦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些。她只知道祖母是家庭主妇,从来不画画的。但也许不是她不画,而是她没有机会画。
“你跟她一样,”裴母韩秀雅看着墨朝曦的眼睛,“你们都是那种,为了家庭放弃了自己梦想的女人。”
墨朝曦的心被她的话重重触动了一下。
“妈妈,”她轻声说,“我不觉得我是为了家庭放弃了梦想。我觉得,是我选择了梦想的另一种形式。”
裴母韩秀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我们有智慧。”
那天晚上,墨朝曦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翻到祖母生前的照片——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祖母二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祖母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条开满樱花的街道上,笑得灿烂而天真。
“祖母,”墨朝曦在心里说,“我现在画画的样子,真的跟你很像吗?”
照片里的祖母没有回答,只是依然微笑着看着她。
墨朝曦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个决定:给自己报一个水彩画培训班。
培训班在弘大附近的一间艺术工作室里,每周六下午上课,老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画家,留着长发,说话风趣幽默。班上大概有十几个学生,大部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墨朝曦是最年长的一个。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她有点紧张,担心自己跟不上进度。但老师的教学方法很灵活,不会强迫学生遵循固定的画法,而是鼓励大家自由发挥。
“画画最重要的是表达,不是技巧,”老师在第一堂课上说的这句话,让墨朝曦印象深刻。
十月底的一天,她上完课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安静的街道,看到路边有一棵特别漂亮的枫树,红得像是火烧过一样。她停下来,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它画了下来。
画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天边的云彩正在被落日染成橘红色,整条街道都笼罩在温暖的光线里。
“这幅画很好。”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吓了她一跳。她转头一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正微笑着看她的画。
“谢谢您,”墨朝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还在练习。”
“画画这种事,没有练习不练习,”老人说,“你今天画的是你今天的感受,明天再画同一棵树,也会不一样。”
墨朝曦听了他的话,心里有种特别的感觉。
老人自我介绍说他姓姜,以前是美术学院的教授,退休后就住在附近。他每周都会在这条街上散步,看到墨朝曦画画的样子,忍不住过来看了看。
两个人聊了大概十几分钟。姜教授给她提了一些很实用的建议——如何搭配色彩,如何利用光影,如何通过构图画出一幅画的“气息”。墨朝曦很认真地记了下来,心里暗自庆幸今天遇到了这位老师。
“如果你有兴趣,”临走的时候,姜教授说,“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每周三晚上会有几个朋友聚在一起画画,你也可以来参加。”
“真的可以吗?”墨朝曦有些惊喜。
“当然可以,”姜教授笑着说,“画画的人,都是朋友。”
时间飞快地流走。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裴寰渊突然打来了视频电话。
那天晚上,裴家的晚饭刚刚吃完,大家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电视。墨朝曦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标注着英国的区号。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裴寰渊的脸。
“大嫂!”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比两个月前精神了很多,“好久不见!”
“寰渊!”墨朝曦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怎么瘦了?是不是那边吃得不习惯?”
“还好,瘦了大概三公斤,但身体挺好的,”裴寰渊笑了笑,“英仁的父母过来之后,我们的生活改善了很多,至少能吃到家常菜了。”
他把摄像头转了一下,对准了旁边的李英仁和裴宸琰。小家伙坐在妈妈腿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宸琰,叫大伯母。”李英仁教他。
“大伯母!”小家伙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哎!”墨朝曦的心都要化了,“宸琰长高了!变得更帅了!”
“他最近特别能吃,”李英仁笑着说,“体重已经增加了两公斤,医生说他的生长指标都很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裴母韩秀雅凑到屏幕前,眼眶有点红,“寰渊啊,外面天气冷,记得多穿衣服。你从小就怕冷,别感冒了。”
“知道了,大伯母,”裴寰渊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您也要保重身体。”
“你大伯父最近身体不太好,”裴母韩秀雅说,“前几天去看了医生,说是血压有点高。”
“那要让他按时吃药,多休息。”裴寰渊的表情严肃起来,“大伯母,您辛苦一点,帮我多照顾他。”
“你放心吧,”裴母韩秀雅说,“家里有你大哥大嫂在,一切都好。”
整个视频通话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裴寰渊汇报了在英国的近况——课程进展顺利,教授很喜欢他;他在学校认识了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大家一起做项目,收获很大;他和英仁的父母相处得很好,两个老人帮忙带孩子,减轻了英仁很多负担。
“大嫂,”在通话快要结束的时候,裴寰渊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墨朝曦问。
“谢谢你帮我照顾这个家,”裴寰渊说,“我知道,家里能有现在这么安宁,都是因为有你。”
“别这么说,”墨朝曦说,“这是一家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裴寰渊认真地说。
挂了电话之后,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裴母韩秀雅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裴寰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妈妈,寰渊在那边过得不错,您别担心了。”
“我不担心,”裴母韩秀雅说,“我只是觉得……孩子们都长大了。寰安懂事了,寰渊也开始有自己的路了,你们也都成家立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裴寰宇说,“时间过得真快。”
十二月初,首尔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一开始是细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到了夜里十点多,雪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整座城市被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白毯子里。
墨朝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裴寰宇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墨朝曦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时间过得真快啊。去年的这个时候,宸琰还在学走路,现在他已经在英国了。寰安还是一个害怕在大众面前表演的小女孩,现在她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
“是啊,”裴寰宇说,“每个人都在变。”
“你呢?”墨朝曦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你有变吗?”
裴寰宇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我变得更幸运了。”
“怎么说?”
“因为我娶了你,”裴寰宇认真地说,“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墨朝曦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
圣诞节前夕,裴寰安回了家。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脸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眼神明亮。她带了很多礼物回来——给家人的圣诞礼物,都是从弘大附近的小店里淘来的。
“妈妈,这是给您的围巾,我挑了很久的,颜色跟您那件大衣很配。”
“爸爸,这是给您的领带夹,虽然您平时不用,但是我觉得它很帅。”
“大哥,这是您要的书,我跑了好几家书店才找到。”
“大嫂——”她最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墨朝曦,“这是给您的。”
墨朝曦接过来,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颜色是墨朝曦最喜欢的海蓝色,上面串着几颗小小的银色珠子,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自己编的,”裴寰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报社实习的时候,午休时间跟一个前辈学的。编得不是很好,但是……”
“很漂亮,”墨朝曦打断她的话,“我很喜欢。”
她伸出手,让裴寰安帮她把链子戴上。手链的大小刚好合适,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好看。
“谢谢你,寰安。”
“大嫂,应该说谢谢的是我,”裴寰安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和鼓励。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圣诞节当天,裴家老宅装饰了一番。
客厅里摆了一棵两米高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灯、彩球、小铃铛和小星星。树顶上放着一个金色的天使,是裴老爷子裴成洙很多年前从欧洲带回来的。树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礼物盒,有的是孩子们自己做的,有的是墨朝曦和裴母韩秀雅去商场买的。
孩子们最期待的就是拆礼物环节。裴宸殊第一个冲过去,从树下抱起一个最大的盒子——里面是一辆红色的玩具车模型,是他期待了一个月的东西。他抱着玩具车高兴得在地上打滚,惹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裴宸昊和裴宸轩也得到了想要的礼物——裴宸昊是一套百科全书,裴宸轩是一个拼图。
“谢谢妈妈!谢谢爸爸!谢谢叔叔!谢谢婶婶!”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晚饭的时候,裴寰宇开了一瓶好酒,全家人都喝了一点。裴老爷子裴成洙今天看起来特别高兴,连干了两杯酒,被李贞淑说了几句,但还是笑呵呵的。
“爷爷今天很开心啊。”裴寰安在旁边小声说。
“是啊,”裴寰宇笑着说,“爷爷说,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就是最好的礼物。”
晚餐结束后,大家围坐在客厅里,唱歌,聊天,打牌。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火炉旁边说话。
墨朝曦没有参与这些活动。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院子,看着那些被彩灯装饰起来的树枝和廊檐。
裴寰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不过去跟他们一起玩?”
“等一下,”墨朝曦说,“在看雪。”
“好看吗?”
“好看,”墨朝曦说,“你看,月光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钻石。”
裴寰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的雪在月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整个庭院看起来像是童话里的场景,安静而美好。
“朝曦,”裴寰宇轻声说,“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在想,明年春节,我们全家一起去英国看看寰渊,好不好?”
墨朝曦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裴寰宇说,“妈妈也想他们了。祖父和祖母身体还硬朗,趁着他们还能走,我想带他们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