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之后,墨朝曦在裴家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对她冷眼旁观的亲戚们,开始主动跟她打招呼了。二房的婶婶虽然还会偶尔阴阳怪气几句,但再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给她难堪。四房那边也终于派了人来帮忙处理家务,虽然态度仍然不算热情,但至少不再是消极抵抗了。
最让墨朝曦感到意外的,是祖父裴成洙的变化。
那个从她进门起就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的老人,有一天忽然出现在了库房门口。
"祖父?"墨朝曦惊讶地站起身来。
裴成洙没有看她,只是背着手在库房里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祭器和古籍上停留了许久。
"你是怎么找到那本《裴氏祭祀录》的?"他忽然问。
墨朝曦一愣,随即回答:"是在第三排书架的底层找到的,被压在几本家谱下面。我看封皮上的字迹和其他书不一样,就多留意了一下。"
裴成洙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那本书是第十五代宗妇手写的,"他缓缓说道,"已经失传了两百多年,连我都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墨朝曦震惊了。
"祖父,我……我不知道它这么珍贵,我只是觉得上面的内容很有用,就——"
"你做得很好。"裴成洙打断她,语气中没有波澜,但那句话本身的分量已经足够沉重。
然后,他就走了。
从始至终,他在库房里停留了不到十分钟。
但这十分钟,足以改变一切。
因为当天下午,李贞淑就来找墨朝曦了,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柔和。
"朝曦,你祖父让我告诉你,那本《祭祀录》找到了,是大功一件。他说……"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习惯传达这样的话,"他说裴家有你在,是裴家的福气。"
墨朝曦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条白底红花的鲤鱼,仿佛又在她的心中跃出了水面,溅起了一圈温暖的涟漪。
裴寰宇回首尔后,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墨朝曦打三个电话——早上叫她起床,中午问她吃了什么,晚上陪她聊天直到她入睡。
他还开始寄东西。
第一周是一箱首尔的特产小吃,附了一张纸条:"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这些先垫着,等我回来带你吃好的。"
第二周是一本孕期保健的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枫叶做的书签:"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摘了。别嫌弃。"
第三周是一条围巾,柔软的羊绒,颜色是她最喜欢的淡粉色:"降温了,出门记得围着。"
墨朝曦把这些信和礼物都收在一个盒子里,放在炕头。每晚睡前,她都会翻一翻那些纸条,看着裴寰宇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少夫人,您在笑什么呢?"金婶有一次整理房间时看到了那个盒子,好奇地问。
"没什么。"墨朝曦赶紧把盒子藏到身后,耳根却红了。
金婶笑得合不拢嘴,出去后跟厨房的朴婶说:"少夫人跟少主人,真是恩爱得不得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腻歪的小两口。"
朴婶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少主人那天打电话来,问了少夫人八百遍想吃什么,我头都被他念昏了。"
这些话传到墨朝曦耳朵里,她又好气又好笑,但心底的那个角落,却是暖融融的。
怀孕第五个月的那天夜里,墨朝曦永远忘不了。
四月的夜晚还带着几分凉意,祖宅的窗子半开着,风从庭院里吹进来,带着晚樱将谢未谢的甜腻气息。墨朝曦靠在床头,腿上搁着那本厚厚的《裴氏祭祀录》,一页一页地翻着。
这本书是裴老太爷让人送来的,说是让她提前熟悉裴家各项祭祀的流程与规矩。墨朝曦看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铅笔画一个小小的问号,等回头问裴寰宇。
快到十一点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合上书睡觉,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小鱼吐了一个泡泡,又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扇了扇翅膀。
她愣住了。
书从膝盖上滑落,她没有去捡,而是缓缓地把双手覆上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安静。
一片寂静。
她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毕竟这几天她总是神经紧绷,总担心孩子在肚子里不够安稳。当初怀上的时候她还在马尔代夫,潜水、冲浪、坐多尼船出海,什么都玩了,什么都吃了,等发现例假推迟了半个月去检查,才知道肚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医生说没事,孩子很健康,可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总觉得这孩子来得太过随意,怕他不够牢靠。
正胡思乱想着,肚子里又是一下。
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有谁在里面轻轻戳了她一指头。
墨朝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宝宝?"她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仿佛是在回应她,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这次的力度大了些,实实在在的,清晰得不容置疑。
"宝宝——"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走了调,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角却是翘着的。
她赶紧拿起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拨通了裴寰宇的号码。
嘟——嘟——
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朝曦?这么晚了怎么了?"裴寰宇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已经回了宿舍。
"寰宇——"她哽咽着,声音里全是鼻音,"宝宝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真的?!"
"真的!就在刚才!踢了我两下!"
"你等着我!我现在就开车回去!"
"你疯了?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从这里到你学校开车要两个半小时!"
"管它几点!我闺女踢我了!"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直觉!男人的直觉!"
墨朝曦破涕为笑,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你明天早上八点还有课呢,不许回来。周末再说。"
"可是——"
"听话。"
裴寰宇在电话那头哀嚎了半晌,像个被没收了糖果的小孩,最终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说:"那你让我听听。"
"听什么?"
"把手机放在肚子上,让我听听。"
墨朝曦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笑着把手机贴在了小腹上。
安静了一会儿。
她屏住呼吸,双手轻轻护着手机,仿佛在传递某种神圣的信号。
然后,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
"听到了吗?"她问。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寰宇?"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男人才不哭。"
"你鼻子都红了。"
"你又看不到!"
"我能想象到。"
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春风拂过檐角的铜铃。
挂了电话之后,墨朝曦把手机放在枕边,双手环着自己的小腹,像环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宝宝,"她轻声说,"爸爸很想你哦。等周末他回来了,你再多踢几下好不好?让他也高兴高兴。"
肚子里安安静静的,小家伙似乎已经满足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夜,墨朝曦睡得格外香甜。
她又梦到了那条鲤鱼。
这一次,鲤鱼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雪白的鱼身上缀着鲜红的花斑,尾巴如丝绸般在水中舒展,一双金色的眼睛灵动而温暖。
鲤鱼在她面前停了停,然后轻轻一跃,跳入了她张开的手掌中。
鱼身温热,如同一个鲜活的生命。
墨朝曦把它贴近胸口,感受着它微弱却有力的心跳。
"我会保护好你的。"她低声说,"不管是水里还是岸上。"
鲤鱼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像是在回应她的承诺。
梦中,有细细的声音传来,远远的,像是隔着水波——
"大嫂,大嫂,等等我——"
周六一大早,裴寰宇就开车回了祖宅。
墨朝曦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裴寰宇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旁边站着的帮厨阿姨被他赶到了一旁打下手。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她靠在门框上问。
裴寰宇回过头来,额前的碎发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湿,冲她咧嘴一笑:"睡不着。我给宝宝做了鱼粥,鲫鱼粥补身子,你多吃点。"
墨朝曦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锅里奶白色的粥,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香气扑鼻。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鱼粥的?"
"昨天晚上看视频学的。试了三次才成功,手被烫了一下,不过没事。"
墨朝曦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手背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的眉头蹙了起来,心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笨。"
"不疼。"裴寰宇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然后低头凑近她的肚子,"宝宝,爸爸做了好吃的,你在妈妈肚子里要乖乖的,多踢几脚让妈妈知道你好好的,知道吗?"
墨朝曦被他逗笑了,拍了下他的脑袋:"他才多大,哪里听得懂你说什么。"
"听得懂的。"裴寰宇一脸认真,"父子连心。"
吃早饭的时候,裴老太爷让人传了话,说让他们吃完饭去正堂一趟,有事要说。
墨朝曦便知道了,大约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祭祖大典做准备。裴家每年清明后的第一个周日都要举行春祭,这是裴家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之一,身为宗妇,她必须出席并参与大部分仪式。
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鹅黄色的及膝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脚上穿了一双平底的软底鞋——自从怀孕之后,她就彻底告别了高跟鞋,尽管那双鞋柜里最爱的红底鞋还在向她招手。
从他们的院子到正堂有一段路,祖宅很大,回廊曲曲折折,两旁种着百年老槐,枝叶繁茂地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即使是在家里,地上铺的都是木质地板,墨朝曦还是走得小心翼翼。她穿着一双薄丝袜,脚上那双软底鞋底子太薄,总觉得踩在地板上滑滑的,不那么稳当。
裴寰宇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来,让她挽着。
"慢点走,不着急。"
"我知道。"墨朝曦挽着他的胳膊,一步步走得很慢,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小腹。
还没走上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声音——
"大嫂——大嫂——等等我!"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
一个少女从回廊的另一端飞奔过来,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身后甩来甩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是裴寰安,裴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儿。
裴寰安今年十四岁,正在读初二。她长得和二哥裴寰宣十分相像,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单眼皮,小小的带着一点圆润的鼻头,粉嫩的菱唇,尖尖的小下巴,小小巧巧的脸蛋。
这些五官长在裴寰宣脸上,就是清秀俊朗,十分帅气;长在裴寰安脸上,虽然也算精致好看,却少了几分耀眼的锋芒,变成了"普通的好看"。
裴家三个孩子里,裴寰宇长得最为出众。笑起来的时候是阳光花美男,不笑的时候是典型的冷酷型帅哥,两种气质切换自如,让人移不开眼。裴寰宣排第二,清隽内敛,如修竹临风。裴寰安则排最末,长相虽不如两个哥哥惊艳,胜在一双眼睛灵动活泼,整张脸都写着"生机勃勃"四个字。
"小姑子。"墨朝曦笑着停下来等她。
裴寰安跑到近前,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她看了看墨朝曦的肚子,又看了看墨朝曦的脸,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欢喜。
"是大嫂!大嫂回来啦!"她笑嘻嘻地说,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裴寰宇,立刻换上了一副乖巧收敛的表情,"大哥好。"
裴寰宇淡淡地"嗯"了一声,微微皱了皱眉:"跑什么跑?大清早的,没个正形。"
裴寰安吐了吐舌头,缩到墨朝曦身后去了。
墨朝曦拍了拍裴寰宇的手臂,示意他别那么严肃,然后转头对裴寰安笑道:"小姑子这么早就起了?今天不上学吗?"
"周六不上学呀大嫂!"裴寰安挽住墨朝曦的另一只胳膊,"大嫂,咱们一起说说话儿可好?我一直盼着大嫂回来呢——对了,大嫂给我买了什么礼物呀?"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但眼睛里的期待却一点都没减。
裴寰宇的眉毛拧得更紧了:"裴寰安,你大嫂怀着孕呢,别缠着她。"
"我没有缠着大嫂,我就是想跟大嫂说说话嘛!"裴寰安不满地嘟嘴。
墨朝曦不顾裴寰宇的横眉冷眼,笑着拍了拍裴寰安的手:"好呀,等我们从正堂回来,就去我们屋里说话。小姑子想聊什么,大嫂都陪你。"
"真的吗?!"裴寰安两眼放光。
"真的。"
"大嫂最好了!"裴寰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猛地想起大嫂怀着孕,赶紧收住了动作,小心翼翼地看了墨朝曦一眼,"大嫂你慢点走啊,地上滑。"
裴寰宇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这个妹妹,什么时候这么懂事过了?
正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裴老太爷(裴东焕)坐在主位上,手里拄着那根乌木拐杖,虽然年过九十一,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是裴家绝对的权威,说一不二,就连裴寰宇在他面前也要规规矩矩的。
身旁坐着的是裴寰宇的父亲裴正勋,他是裴家老太爷裴东焕的嫡次子裴成洙,裴成洙与其妻李贞淑的嫡长子,论辈分应当是如今的宗主。然而实际上,裴家的大权依旧牢牢握在裴老太爷手中。裴正勋生性淡泊,对家族事务少有热忱,更像是游离于尘世之外的文人雅士。他身穿一袭素色中式对襟褂子,手捧一盏清茶,神情恬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接下来将要商议的事与他毫无瓜葛。
裴正勋身旁是他的妻子韩秀雅。韩秀雅是个温柔的女人,眉目间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到墨朝曦进来,目光柔和了几分,微微点了点头。
左侧的座位上,裴寰宇的祖父裴成洙与祖母李贞淑并肩而坐。二人神态悠然,一人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书籍,另一人则轻托一盏温热的茶盏,氤氲的茶香仿佛在空气中织出一片静谧的时光。周围还有几位旁支长辈,面孔虽陌生,却都带着几分威严与审视。墨朝曦并不认得全,只能依照裴寰宇低声的提示,逐一躬身见礼,动作谦恭却不卑不亢,仿佛每一次鞠躬都恰到好处地融入了这庄重的氛围之中。
"朝曦来了。"裴老太爷看了她一眼,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色,"气色不错,孩子也好吧?"
"回曾祖父,孩子很好。"墨朝曦恭恭敬敬地回答。
"嗯。"裴老太爷点了点头,"坐吧。"
墨朝曦在裴寰宇身旁坐下,裴寰安则悄悄溜到了母亲韩秀雅身边,乖乖巧巧地坐好了。
接下来裴老太爷讲的就是春祭的事。
裴家的春祭极其隆重,从祭祀前三日就开始斋戒备办,到了正日那天,全族上下数百人齐聚祖宅,先祠堂祭拜,再家宴聚会。身为宗妇,墨朝曦不仅要全程参与,还要负责监督祭品的准备、主持内眷的祭拜礼仪、以及处理各种琐碎的家族事务。
墨朝曦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她虽然嫁入裴家不到一年,但早已明白一个道理——裴家的规矩比她想象的更多、更严、更繁琐,容不得半点差池。
正事说完之后,裴老太爷又单独留下了墨朝曦。
"朝曦,"老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你肚子里怀着的是裴家的下一代宗孙。这件事,不只是你和孩子的事,更是整个裴家的事。"
墨朝曦垂眸:"朝曦明白。"
"你那个大学的研究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了。"裴老太爷顿了顿,"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墨朝曦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反驳:"是,曾祖父。"
走出正堂的时候,裴寰宇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什么。"墨朝曦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笑容,"曾祖父也是关心孩子。"
裴寰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握紧了她的手。
他知道那封知名大学的邀请函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多年的心血和才华换来的认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但他也知道,在裴家的规矩面前,个人的意愿往往要为家族让路。
"朝曦,"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会跟曾祖父说的。"
"不用。"墨朝曦捏了捏他的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研究又不急于一时,先把宝宝平安生下来才是正经事。你忘了?我可是裴家的宗妇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不出半分委屈,但裴寰宇却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心里的褶皱就越多。
从正堂回来,裴寰安果然已经在他们屋门口等着了,像只守在洞口的小松鼠,一见到两人走近就蹦了上来。
"大嫂!快快快,我帮你拿东西!"
"什么这么急?"墨朝曦失笑。
"你不是说要跟我说话嘛!还有礼物!"
裴寰宇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毫无矜持可言的妹妹,摇了摇头,替墨朝曦推开了房门。
这是墨朝曦第一次走进他们以后的新房——至少是他们在祖宅的房间。按照裴家的规矩,宗孙宗妇婚后要在祖宅居住一段时间,以便晨昏定省、参与祭祀,所以敏舒有好几年的时间应该都要住在这间屋子里。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用心。
奶白色的家具,湛蓝色的小电脑桌,奶白色的化妆台,还有带着蕾丝边儿的小圆桌和小圆凳——整个房间都贴了嫩黄色的壁纸,挂着湛蓝色的窗帘。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洒进来,照得满室温暖明亮。
要不是小装饰什么的做得十分中性化,那些蕾丝边儿和小圆桌几乎要让墨朝曦误以为这是个女孩儿的闺房了。
"房间可真漂亮。"墨朝曦真诚地赞叹,"小姑子也参与新房的布置了吗?我很喜欢。"
裴寰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那当然!我也有好好地参与呢!窗帘是我挑的颜色,壁纸也是我选的,大哥说太花了,我说你懂什么,这叫温馨!后来大嫂不是也嫁过来了嘛,果然是温馨的对不对?"
墨朝曦抿着唇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几个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上。
这些行李箱放得有些凌乱,有两个还敞着口,里面的东西叠得倒算整齐,只是没有完全归置好。一看就知道是裴寰宇独自搬进来后匆匆塞进去的,来不及细收。
想着那个平时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男人,对着这几个行李箱手足无措的样子,墨朝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大嫂为什么笑?"裴寰安好奇地凑过来。
"没什么。"墨朝曦蹲下身,开始一个个打开行李箱整理起来,"小姑子坐,我跟你说说话。"
"我帮你一起收拾!"裴寰安立刻蹲到了她旁边,两只手麻利地帮忙拆包裹。
墨朝曦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跟裴寰安聊着天。她买了很多小玩意儿,每一件都有故事——这个贝壳做的小风铃是在海边市集上一个老婆婆手里买的,那个椰壳雕刻的小猫是在酒店附近的手工艺品店淘的,这串珊瑚色的手链是她自己串的,那瓶沙子是从一座无名小岛上带回来的……
裴寰安看得目不暇接,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
"大嫂,这些都是你自己挑的吗?每一个都好好看!"
"当然是自己挑的,我喜欢逛这种小店,每件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
"哇——这个是什么?好小好可爱!"
墨朝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是一只极小的椰壳做成的多尼船,小到只有小半个手掌大,却做得精细无比——船身弧度流畅,小小的船帆微微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行。最妙的是,船底的椰壳被打磨得光滑温润,隐约可以看到两个极小的字母:ZX。
那是她的"奇迹"。
"这个呀,"墨朝曦的语气变得柔软起来,"这是多尼船,马尔代夫传统的一种渔船。不过这只是迷你版的,是用椰壳手工做的。"
"好喜欢……"裴寰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大嫂,它可以放在我的手心里诶,小小的,好像一个童话。"
墨朝曦看着裴寰安捧着那只小船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当初自己在马尔代夫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
那是中国游客手中一个巴掌大的椰壳多尼船,精巧得不像手工制品,倒像是老天爷随手捏的一个奇迹。她当时就看呆了,拉着敏舒问了半天,得知那家铺子的位置后第二天一早就赶了过去。
结果到那儿一问,卖完了。
一个都不剩。
墨朝曦失望极了,在店里磨了整整一个下午,软话说了几箩筐,店主人就是不松口——不是不想做,是这种尺寸的多尼船工艺太复杂,费时费力,做出来也没几个人愿意出那个价。
后来是她不死心,连续三天都去店里转悠,帮店主人招呼客人、整理货架、甚至学着编了几条椰壳手链,这才把老人家感动了,答应特意为她做一只。
而且不是巴掌大的,是更小的——小半个手掌大的,独一无二,全天下仅此一只。
做好那天,店主人在船底刻了两个字母:ZX。
"送给朝曦小姐,"老人家笑着说,"愿你的生命里总有奇迹发生。"
那一刻,墨朝曦真的觉得自己遇到了奇迹。
后来她把这只小船拿给裴寰宇看的时候,裴寰宇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
"ZX,不是朝曦的意思吗?怎么不加上我?"
"这是店主送给我的,又不是送给你的。"
"你是我的妻子,送给你就等于送给我。而且没有我苦苦哀求,他根本就不会做这第三只。"
"什么?你也去求了?"
裴寰宇难得地别开了脸,耳根泛红:"……就是顺路去看了看。"
后来墨朝曦从敏舒口中得知了真相——在她去店里的那三天,裴寰宇每天比她更早到,在店门口等着开门,然后帮店主干一天的粗活,搬运椰壳原料、打扫工坊废料、甚至骑着三轮车帮店主去港口送货。
裴寰宇。裴家的宗孙。从小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的少年,挽着裤腿蹬着三轮车在马尔代夫的烈日下跑了一整天,就为了一个椰壳做的小破船。
墨朝曦知道之后,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心疼——虽然确实心疼得不行——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珍重地对待过。她想要的东西,有人愿意不计代价地去帮她实现,哪怕那东西小到不值一提。
从那以后,这只"奇迹"就不再只是她的了,也成了裴寰宇的。
现在,这只小船被另一个小小的手心捧着,裴寰安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大嫂,我可以要这个吗?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墨朝曦沉默了一瞬。
理智告诉她不该给——这不是普通的纪念品,这是她跟裴寰宇之间最珍贵的回忆之一,是独一无二的。给了出去,就没有了。
可是看着裴寰安那张小小的脸,十四岁的少女,正处于最需要被温柔以待的年纪。她的母亲韩秀雅虽然慈爱,但性情过于温吞,且常随裴正勋外出游历,并不能时时陪伴在她身边。而她的大哥裴寰宇——这个家中最应照顾她的人——又被宗孙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来,能分给她的耐心实在有限。
墨朝曦太清楚了——一个女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满足,更需要情感上的连接。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礼物,有时候在少女心里意味着整个世界。
"好。"她听见自己说,"既然小姑子喜欢,就把'奇迹'送给你了。你要好好地收藏'奇迹',它可是不多得的,是唯一的。"
"真的吗?!"裴寰安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大嫂!我一定好好保管它!我发誓!"
她把小船捧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越看越喜欢,恨不得马上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供起来。
就在这时——
"呀——裴寰安,放下'奇迹',你不能拿走'奇迹',它是我的!是我的!"
门口传来一声近乎惊恐的呐喊。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裴寰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脸色骤变,一双好看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亲眼目睹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惨案。
"墨朝曦!你不能把我的'奇迹'送人!快点儿给我要回来!"
墨朝曦却不答,只是抿着唇笑,眼底眉梢全是促狭的意味。
"什么你的'奇迹'?"裴寰安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把小船护在胸前,警惕地看着自家大哥,"大嫂已经送给我了,已经是我的了,你别想再要回去,这是不可能的!"
"你——"裴寰宇大步走进来,伸出手要去抢,又怕弄坏了那脆弱的椰壳,只能僵在半空中,手指痉挛似地抓了抓,"那是我的!我的!"
裴寰安躲到墨朝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做鬼脸:"才不是你的呢,大嫂都说了,下面刻的是ZX,是朝曦的缩写,又不是你的名字!"
裴寰宇被噎得满脸通红,颇有些语无伦次:"什么ZX?你眼睛不好使吗?明明是HZX——代表了寰宇、朝曦!"
"你胡说!大嫂都没说有你!"
"就是有我!那是店主送给我们的新婚礼物!因为有我的苦苦哀求,所以他才会答应做这只船!你不能随意处置我的'奇迹',赶紧给我要回来!裴寰安!赶紧把我的'奇迹'还给我!"
随着墨朝曦"扑哧"一声笑出来,裴寰安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摔了——
"大哥——竟然——还苦苦哀求了?!为了这个'奇迹'?!"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在她的认知里,裴寰宇是裴家的宗孙,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不动声色的大哥。他从不在人前示弱,从不向任何人低头,更不要说"苦苦哀求"这种事——跟她心中的裴寰宇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此刻这个气急败坏却又不敢真的发火的男人,涨红着脸在墨朝曦身边跳脚,又不敢用力拽她,只能干瞪眼——这让裴寰安觉得新奇极了。
这样的大哥,她从来都没有见过。
原来大哥也会着急,也会耍赖,也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椰壳船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原来大哥不只有那张冷冰冰的面具,面具底下还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表情。
裴寰安忽然觉得,只要待在大嫂身边,她竟然不像原来那样怕大哥了。
闹了一阵之后,裴寰宇终究还是没能要回他的"奇迹"。
墨朝曦把其他行李箱里的礼物都拿了出来,一个一个递给裴寰安。有一条海蓝色的纱巾,有一盒当地特产的椰子糖,有一个贝壳做的小夜灯,还有一串珊瑚色的手链……
"这个手链也是大嫂自己串的吗?"裴寰安把手链套在手腕上,左看看右看看,喜欢得不行。
"嗯,在海边串的。那天下雨,不能出门,我就在酒店阳台上串了一下午。每一颗珠子的颜色和形状都是我亲手挑的。"
"大嫂好厉害。"裴寰安由衷地感叹。
墨朝曦笑了笑,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
裴寰宇在旁边的小圆桌前坐下,托着腮看着她们两个。刚才的气急败坏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近乎宠溺的神情。
他知道墨朝曦在做什么——她不只是在送礼物,她在跟裴寰安建立连接。这是她擅长的事,也是她真心想做的事。
裴寰安从小缺少足够的陪伴。韩秀雅温柔却疏离,裴正勋淡漠又飘逸,而他这个做大哥的,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根本没有余力去关心一个小妹妹的情感需求。裴寰宣虽然跟裴寰安最亲近,但他毕竟是男孩子,很多事情不方便跟妹妹说。
裴寰安的青春期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场不打招呼的雨。
她的身体在变化,心思也在变化。从前那个追着哥哥们满院子跑的假小子,不知不觉间开始在意自己的容貌,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在意那些从前从未在意过的事情。
而这些,都不是两个大大咧咧的哥哥能帮她解决的。
她需要一个女性长辈的引导。
墨朝曦便是那个人。
"小姑子,"墨朝曦整理完行李,拉过裴寰安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你今年十四岁了是不是?"
"嗯。"裴寰安乖巧地点头。
"在学校交到好朋友了吗?"
"有的!我最好的朋友叫林知意,我们就坐在前后桌,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
"那真好。"墨朝曦微笑,"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裴寰安的脸"腾"地红了,像煮熟的虾子一样,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没、没有!"
"真的?"墨朝曦的语气里带着打趣,但眼神是温柔的,不带丝毫审视或评判。
裴寰安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去,盯着手腕上那串珊瑚色的手链,小声说:"……有一个,不算喜欢,就是觉得他还行。"
"哦?什么样的人?"
"他是隔壁班的,叫沈遇辰,学习特别好,打篮球也打得好,笑起来的时候有个酒窝……"裴寰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坐在一旁的裴寰宇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哪个隔壁班的?"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跟你没关系!"裴寰安立刻炸毛,"大哥你不许打听!也不许去找人家麻烦!"
"我什么时候——"
"你每次都是这样!初中的时候我跟班长多说两句话你就跑去问人家是不是欺负我了,结果全班都以为我有个可怕的哥哥,都不敢跟我玩了!"
裴寰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看着妹妹红着眼眶的样子,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墨朝曦暗中在桌子底下踢了裴寰宇一脚,给了他一个"你闭嘴"的眼神,然后转向裴寰安,语气依旧温和:
"小姑子,喜欢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不需要觉得害羞或者不好意思。但是大嫂想告诉你,十四岁的你还很小,未来会遇到很多很多优秀的人,现在的你只需要做最好的自己就好。等你足够好了,那些好的自然会被你吸引过来。"
裴寰安抬起头,眨了眨眼:"就像大嫂和大哥一样吗?"
墨朝曦愣了一下。
她和裴寰宇的婚姻,并非始于自由恋爱。那是曾祖父的安排,是裴家利益考量的产物。她嫁给裴寰宇的时候,他只有十八岁,她也不过二十四岁,两个人之间横着六年的年龄差和一道冰冷的家族契约。
如果要说"吸引",她不确定那段日子里有谁吸引了谁。
但此刻,她看了裴寰宇一眼——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她读不懂也读得懂的东西——她忽然觉得,也许有些吸引不需要刻意为之,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自然生长,像春草破土,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
"嗯,"她回过头来,对裴寰安笑了笑,"就像我和你大哥一样。"
裴寰安看着他们两个,不知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一直以为,大哥这辈子大概就要在曾祖父安排好的轨道上一板一眼地走下去了。娶一个合适的人,生一个合适的继承人,维持一段合适但不亲密的婚姻,然后在宗孙的责任中度过一生。
可是大嫂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大哥会笑了——真正的那种笑,不是应酬场合上标准的完美表情,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笑。
大哥会生气了——不是压抑克制的冷漠,而是鲜活的、真实的、甚至有点幼稚的着急和恼怒。
大哥会撒娇了——虽然他自己绝对不会承认,但那个抱着大嫂的胳膊不肯撒手的样子,分明就是个黏人的大型犬。
原来大哥也可以拥有这样的人生啊。
裴寰安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然后一把抱住了墨朝曦的胳膊。
"大嫂,你可要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啊。"
墨朝曦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