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雪影
风,不再是戈壁滩上那种干燥、粗粝、带着沙砾的呜咽。它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冰刀,从四面八方切割着肌肤,穿透最厚实的裘皮,直抵骨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纯净到极致的、凛冽的寒意,混合着万年冰雪、稀有矿物和某种古老檀香的奇异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一把冰碴,刺痛肺叶,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是昆仑山玉虚峰特有的、属于霜月城的空气。
陆清弦的意识,依旧沉沦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冰冷与黑暗之中。但与戈壁岩洞中纯粹的濒死感不同,此刻的黑暗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正浸泡在某种……液体里?不,不是水。那触感更加奇异,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滑腻的“生机”。液体缓缓流动,不断冲刷着他僵硬冰冷的躯体,渗透进他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细微的伤口,甚至……仿佛要钻进他龟裂的经脉和枯竭的脏腑。
这感觉很怪异,不舒适,甚至带着某种侵入性的、被审视的意味。但他无力反抗,甚至连“不适”都无法清晰感知。他的意识,像一块沉在寒潭最深处的、即将碎裂的冰,大部分已与黑暗同化,只有最核心的一点点,还保留着极其微弱的、与“生”相关的脉动。
偶尔,在那冰冷的冲刷中,会混入一丝极其精纯、温和、却又霸道无比的外力,如同最细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他某些特定的窍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又化作一缕微弱却持续的热流,强行护住他心脉中那最后一丝摇曳欲熄的火苗。
是……在救他?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没有精力去思考。维持那一点点微弱的意识不散,已经耗尽了他“存在”的全部力量。
……
与陆清弦沉沦的、被“浸泡”的黑暗感知不同,苏离的意识回归,要“清晰”得多,也“痛苦”得多。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全身各处,尤其是左肩和腹部,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锐利,瞬间就将她从混沌的深渊中狠狠拽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喉咙和胸口火烧火燎般的灼痛,以及一阵几乎让她窒息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她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肺都要被咳出来,口中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别动。”一个清冷、平静,不带丝毫情绪的女子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在咫尺。
同时,一只微凉的手,稳稳地按住了她想要蜷缩起来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另一只手,将一碗散发着浓郁药味、温度适宜的汤药,凑到了她唇边。
苏离的咳嗽稍稍平复,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一片,只有一片朦胧的、柔和的冰蓝色光晕。她用力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颜清丽,但神色异常冷淡,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穿着一身样式简洁、质料却极为奇特的浅蓝色窄袖衣裙,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类似霜花和弯月的暗纹。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简单地用一根冰蓝色的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疏离。
是陌生人。但苏离奇异地,并未从她身上感觉到明显的敌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专业?
“把药喝了。”蓝衣女子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将药碗又往前送了送。
苏离本能地感到戒备,但她现在的状态,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而且,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致命的伤口似乎被妥善处理过了,虽然依旧疼痛,但不再有那种毒血横流、生机飞速流逝的恐怖感。空气中的寒意虽然刺骨,却异常纯净,显然并非戈壁环境。
这里……是哪里?清弦呢?
一想到陆清弦,苏离的心脏猛地一缩,顾不得喝药,急切地转动眼珠,想要看清周围,声音嘶哑地问:“这……是哪里?陆……和我一起的人呢?”
蓝衣女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药碗稳稳地端在她唇边,重复道:“喝药。你的伤很重,余毒未清,高热刚退,需要静养,不宜多思多动。”
苏离看着她冰冷的眼睛,知道问不出什么。她现在的确虚弱到了极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略一迟疑,她微微张口,就着对方的手,将碗中苦涩却带着回甘的药汁,一点点喝了下去。药汁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开,迅速抚平了她喉咙和胸口的灼痛,也让那无处不在的剧痛缓和了些许。
喝完了药,蓝衣女子用一块素白的手帕,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药渍,动作熟练而利落。然后,她退开一步,依旧站在床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静静地看着她。
苏离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石室。不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只有她身下这张石床,床边一张同样材质的石几,上面放着药碗和一个冰玉雕成的灯盏,灯盏中跳跃着一簇幽蓝色的、没有任何热度的火焰,正是室内唯一的光源。石壁光滑如镜,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光泽,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天然形成的、奇异的纹理,如同凝固的冰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同样冰蓝色的石门。整个空间,干净、冰冷、死寂,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气息,仿佛一座精心打造的、用来存放某种易碎品的冰窖。
这里……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地方。戈壁中不会有这样的石室,也不会有眼前这个气质奇特的女子。
“霜月城?”苏离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她想起了冷霜华,想起了那枚霜月令,想起了他们原本的目的地。难道……
蓝衣女子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真的是霜月城!苏离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他们被霜月城救了?那清弦呢?他怎么样?昨夜在岩洞,他最后的状态……
“和我一起的男子呢?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苏离急声问,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情况比你严重得多。”蓝衣女子这次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说出了一句让苏离如坠冰窟的话,“毒入心脉,侵及骨髓,生机近乎断绝。此刻正在‘冰髓寒潭’中,以秘法吊命。能否活过来,尚是未知之数。”
毒入心脉……生机近乎断绝……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苏离心口!她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厥过去。昨夜洞中最后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他青灰的脸色,嘴角的黑血,滑落的玉笛,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笛音……
都是为了救她!都是为了保护她!如果不是背着她亡命奔逃,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她耗尽心力,如果不是……那短戟的毒,或许不会发作得如此猛烈,如此致命!
无边的悔恨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苏离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灭顶般的眩晕和窒息感。
“带我去见他!”她嘶声道,眼神死死盯着蓝衣女子,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求你!带我去见他!我要看看他!”
蓝衣女子微微蹙眉,显然觉得这个要求很不“理智”。但她看着苏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绝望和不容置疑的坚持,沉默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你的身体状况,不宜移动,更不宜接近‘冰髓寒潭’。寒气侵体,会让你伤上加伤。”
“我不怕!”苏离斩钉截铁,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带我去!否则……我宁愿现在就死在这里!”她说得决绝,眼神中透出的,是认真的。如果见不到陆清弦,不知道他的死活,她留在这里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
蓝衣女子与她对视了数息,似乎被她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执拗所慑,又或许,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我可以带你去寒潭外。但只能远远看一眼。而且,你必须答应我,看完之后,立刻回来静养,不得再妄动情绪,否则,你和他,都可能会死。”
“我答应!”苏离立刻道。
蓝衣女子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石门前,抬手在门上一处不显眼的霜月花纹上按了一下。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更加凛冽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石室,让苏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同样由冰蓝色奇异石材构成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冰蓝光芒的珠子,照亮前路。空气中寒意更甚,呼吸都凝成了白雾。
蓝衣女子从石室角落拿起一件厚厚的、白色毛皮镶边的斗篷,披在苏离身上,然后俯身,竟轻轻松松地将她连人带斗篷一起横抱了起来!苏离吃了一惊,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蓝衣女子抱着她,步履轻盈而迅捷,沿着甬道向前走去。甬道蜿蜒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深处。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墙壁和地面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冰蓝的光芒也愈发幽深,将整个甬道映照得如同冰晶构筑的幻境,美丽,却死寂得可怕。
苏离的心,也随着这不断下降的温度和深入,一点点沉下去。清弦……就在这样冰冷的地方吗?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的穹顶高不见顶,垂挂着无数奇形怪状、晶莹剔透的冰棱,散发着幽蓝的冷光。石窟中央,是一个方圆数十丈、水色深黑如墨、却又诡异得清澈见底的寒潭。潭水无波,死寂一片,唯有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凝成实质的白色寒气,不断从潭面升腾而起,将整个石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冰雾之中。
仅仅是站在石窟入口,那极致的寒意,就已让裹着厚斗篷的苏离感到血液都要冻结,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难以想象,浸泡在那潭水之中,会是怎样一种滋味。
而在寒潭中央,靠近潭心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他大半身体浸泡在那漆黑如墨的潭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部。乌黑的长发散开,漂浮在水面。他的脸……苏离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她浑身一颤,几乎要窒息!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惨白,毫无血色,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死寂的灰败。但在这灰败之上,却又布满了蛛网般蔓延的、诡异而狰狞的青黑色纹路!那纹路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甚至侵入发际,像一张死亡之网,将他牢牢笼罩。他的双眼紧闭,长睫上凝着白霜,嘴唇是深紫色的,没有一丝生气。他就那样静静地漂浮在寒潭中央,任由那恐怖的寒气侵蚀,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美却破碎的冰雕。
是陆清弦。却又几乎让人认不出来。是那个在金陵月色下吹笛的温润公子,是那个在京城血火中与她并肩的沉默伙伴,是那个在戈壁风沙中背着她亡命、说要开小酒馆的傻子……
可现在,他躺在那里,距离她不过十几丈,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名为“生死”的深渊。
“清弦……”苏离颤抖着嘴唇,无声地呼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滑过冰冷的脸颊,瞬间变得冰凉。她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想将他从那个冰冷死寂的寒潭里拉出来!可是,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甚至连哭泣的声音,都被那无边的寒意和恐惧堵在了喉咙里。
“他体内的奇毒,阴寒歹毒,已与心脉骨髓纠缠不清。寻常药物和内力,已无法拔除,反而会加速毒性爆发,令他立刻殒命。”蓝衣女子冰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冰髓寒潭’的至寒之气,可暂时压制毒性蔓延,冻结其生机流逝,为施救争取时间。但这也是一柄双刃剑。浸泡越久,他本身的生机也会被寒气侵蚀,最终可能……即使毒解,人也永远无法醒来,成为一具活着的‘冰尸’。”
活着的……冰尸……
苏离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蓝衣女子。后者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那要怎样才能救他?”苏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蓝衣女子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此毒诡异,混杂了数种罕见奇毒、阴邪咒力,甚至……似乎还沾染了一丝‘那种东西’的残留气息。想要彻底拔除,难如登天。或许……只有城主亲自出手,以‘玄冰玉髓’配合本门至高秘法‘冰魄返魂’,再辅以传说中的‘回天雪莲’为引,方有一线可能,将其体内毒素与寒气一同逼出、化解。但……”
她顿了顿,看向寒潭中那个毫无生气的人影:“‘冰魄返魂’之术,对施术者损耗极大,且凶险异常,稍有不慎,施术者与受术者皆会魂飞魄散。而‘回天雪莲’……生长于天山绝巅‘葬魂崖’,三十年一开花,每次仅开一朵,且有凶兽‘冰魄玄蟒’守护。上一次开花,已是二十八年前。下一次花期,就在……两年之后。且能否成功采摘,亦是未知之数。”
两年之后……苏离的心,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清弦这个样子,能撑到两年之后吗?就算能,那“冰魄返魂”之术的凶险,“回天雪莲”的渺茫……哪一样,不是绝路?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苏离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蓝衣女子看着她,冰晶面具后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波动。她缓缓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苏离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
“此毒虽烈,但似乎对至阳至刚、充满生机的气血,有某种本能的……吸引与侵蚀性。”蓝衣女子的声音,在这冰寒死寂的石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若有一人,甘愿以自身为‘炉鼎’,将毕生精血与内力,通过某种古老的‘换血渡气’之法,毫无保留地渡入他体内,或可暂时激发他残存的生机,强行将部分毒素引渡过来,为他争取更多时间,甚至……让他提前苏醒。但此举,对渡气者而言,无异于自杀。精血耗尽,内力枯竭,轻则武功尽废,经脉寸断,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殒命,魂魄受损,永世不得超生。”
她看着苏离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钉入她的心脏:“而且,即便成功,也只是暂时缓解,争取时间。他体内的毒根并未拔除,只是转移了部分。最终能否得救,依然要看两年后,‘回天雪莲’与‘冰魄返魂’之术的成功与否。而渡气者……无论结果如何,都已注定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石窟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潭水面,那丝丝缕缕、仿佛亘古不变的白色寒气,在无声地升腾、盘旋。
苏离的目光,缓缓从蓝衣女子冰冷的脸上,移向寒潭中央,那个被青黑毒纹和死亡气息笼罩的身影。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恐惧、绝望,慢慢变得空洞,然后,又一点点凝聚,凝聚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办法。
以我之血,换你之生。
以我之命,续你之程。
哪怕,只是暂时。
哪怕,希望依旧渺茫。
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
原来,上天在关上所有门之后,还留下了这样一扇……用自己性命和灵魂去撞开的、鲜血淋漓的窗。
苏离忽然轻轻地,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脆弱,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美丽与决绝。
她转过头,看向蓝衣女子,眼神清澈得如同寒潭最深处的冰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告诉我,该怎么做。”
(第三十四回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