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守将府内,药香浓郁得化不开,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每一处角落。摇曳的烛火投下斑驳光影,将屋内映照得昏沉而静谧,唯有药炉里的汤药微微沸腾,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玄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木梁,鼻尖萦绕着苦涩药香,心口传来的撕裂般剧痛,瞬间将他的神智拉回现实,喉间一甜,一股腥甜之气翻涌而上。
“元帅!您可算醒了!”
身旁传来周亚夫又惊又喜的声音,他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苏玄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您已经整整昏迷三日了,太医们轮番诊治,都说您精血耗损过巨,经脉重创,若非胸口这块玉片死死护住心脉,吊着最后一缕生机,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苏玄没有开口说话,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胸口处。那枚璃月临别前赠予他的暖玉,正紧紧贴着肌肤,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微凉银光,丝丝缕缕的银辉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轻柔却坚定地修补着他破损的脏腑与断裂的灵脉。只是此刻,玉片原本温润莹亮的光泽,已然变得黯淡无比,边缘甚至透着一丝疲惫的雾霭,显然是为了护他,耗尽了大半本源力量。
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片,苏玄的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意,璃月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低声呢喃:“璃月……”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刺耳、宛若鬼哭的号角声,突然从城外破空而来,冲破了府内的静谧。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轰然响起,可那喊杀声里,没有寻常军士的嘶吼,反倒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与阴冷,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元帅!大事不好!”
一名斥候衣衫破烂,浑身沾满尘土,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满是恐惧:“北狄人……北狄人大军攻城了!可他们……他们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苏玄眼神骤然一凛,周身虚弱之感瞬间被强行压下,金罡护体之力下意识迸发,淡金色的灵光笼罩全身。他不顾身体的剧痛,猛地挣脱周亚夫的搀扶,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出守将府,转瞬便登上雁门关城楼。
站在城楼之上,放眼望去,即便是这位身经百战、见惯尸山血海的镇国公,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巨震。
夜幕之下,黑压压的“大军”如潮水般,正朝着雁门关缓缓推进。它们身着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北狄铠甲,皮肤呈现出毫无生气的死灰色,双眼空洞浑浊,没有半点神采,唯有眼底透着一抹诡异猩红的幽光,透着噬人的凶戾。它们的动作僵硬迟缓,四肢扭曲,却偏偏力大无穷,有守军将士挥刀砍断它们的手脚,断肢处没有半滴鲜血流出,这些怪物竟依旧能匍匐在地,用残缺的身躯疯狂攀爬,张口撕咬城墙上的守军,残暴至极。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一只怪物身上,都缭绕着浓烈如墨的黑气,那是积攒了数百年的滔天怨气、杀伐煞气与死灵之气交织而成的邪秽之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草木瞬间枯萎,生机尽灭。
“这是……血魇尸鬼!”周亚夫紧随其后登上城楼,看清城下景象,脸色骤变,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传说中北狄秘传禁术,以战死军士尸身炼制,糅合万千怨气而成的不死怪物,刀枪难入,水火不侵,专靠吞噬生灵血气与魂魄壮大自身,一旦出世,寸草不生!”
说话间,尸鬼大军已然逼近护城河。一名守军校尉目眦欲裂,大吼一声,长枪灌注全身内力,狠狠刺向最前排的一只尸鬼。锋利的长枪瞬间贯穿尸鬼胸膛,可尸鬼非但没有倒下,反倒毫无痛觉,枯瘦的爪子一把攥住枪杆,张口便将精铁打造的枪杆咬断,随即一拳轰出,狠狠砸在校尉胸口。
“噗嗤!”
校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瞬间塌陷,身躯被生生撕碎,鲜血飞溅,染红了城墙。
“吼——!”
尸鬼群发出非人的凄厉嘶吼,声如破锣,震人神魂。它们纷纷纵身跳入护城河,踩着同伴的尸身,不顾冰冷河水,疯狂地朝着城墙攀爬,黑色的怨气在河面翻涌,宛若人间炼狱。
“放箭!全体放火箭!点燃火油!”周亚夫嘶声力竭地怒吼,声音都变得沙哑。
刹那间,箭如雨下,无数火箭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射向尸鬼群。火焰瞬间燃起,吞噬着尸鬼身上的黑气,可这凡火根本无法伤及尸鬼本源,不过片刻,被烧掉的黑气便重新凝聚,尸鬼们无视熊熊烈火,依旧如黑色潮水般,悍不畏死地涌上城头,守军将士接连被撕咬,惨叫声此起彼伏,防线岌岌可危。
“功德金光,给我镇压!”
苏玄咬牙强忍心口剧痛,抬手凌空一斩,一道凝练至极的金色罡气破空而出,化作璀璨光剑,径直刺入尸鬼群中。金光所过之处,怨气消散,数十只尸鬼瞬间被净化,化为飞灰。可还没等苏玄松气,那些尸鬼残存的怨气,竟如跗骨之蛆,顺着功德金光反噬而来,狠狠冲撞他心口的镇国功德印,让他心口骤然剧痛,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不行,此法无用!”苏玄脸色凝重如铁,沉声喝道,“尸鬼本就是无魂无魄的死物,功德金光专镇活人与邪祟魂魄,对它们非但无效,反倒会被怨气污染,损耗功德之力!”
眼看尸鬼就要冲破城头防线,关内数万百姓的性命危在旦夕,苏玄目光扫过怀中紧紧攥着的玉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无半分犹豫。
“周亚夫听令!”苏玄厉声喝道,声音铿锵,传遍城楼,“传令全军,放弃城头防线,即刻退守内城!你立刻率领精锐,前往城西废弃军械库,那里地势低洼封闭,速速布下上古镇魂火阵!”
“镇魂火阵?”周亚夫一愣,随即满脸焦急,“那阵需以纯粹功德金光为引,辅以封印之力,才能净化怨灵,可您如今精血耗尽,功德印受损,根本撑不住阵法反噬啊!”
“无需多言,我自有分寸!”苏玄断然打断他,掌心紧紧握住玉片,眼神坚定,“你只管全力布阵,我去引所有尸鬼入瓮!”
“元帅!万万不可!您身体虚弱,独自深入尸鬼群,太过凶险,九死一生啊!”周亚夫急得眼眶通红,死死拉住苏玄的衣袖,苦苦劝阻。
“这是军令!”苏玄目光如电,周身金罡再次暴涨,这一次,金光之中隐隐交织着玉片的银色灵光,威严不容置疑,“若我回不来,雁门关数万军民,尽数托付于你!死守内城,等待援军!”
话音未落,苏玄猛地挣脱周亚夫的手,纵身一跃,如同一颗划破夜幕的金色流星,径直从数丈高的城楼上跃下,直直坠入尸鬼大军的核心地带。
“孽畜!镇国公苏玄在此,敢与我一战?!”
苏玄落地的瞬间,剑锋横扫,金色剑气纵横捭阖,瞬间将围上来的数十只尸鬼斩飞。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城西军械库的方向疾驰而去,周身金罡刻意外放,不断挑衅着尸鬼群。
“吼——!”
尸鬼群中,一只体型远超同类、身披残破重甲的尸鬼将领,瞬间被苏玄的气息激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空洞的红眸死死锁定苏玄,挥舞利爪,指挥着万千尸鬼,调转方向,如同疯狂的黑色洪流,朝着苏玄狂奔追去,怨气翻涌,遮天蔽日。
苏玄一路疾驰,不断回身打出金罡挑衅,引得尸鬼群红了眼,死死追在身后,不敢有丝毫偏离。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的玉片正剧烈发烫,银辉隐隐流转,仿佛对尸鬼身上的怨气,有着与生俱来的克制,又似在渴望着净化这股邪秽之力。
片刻后,城西军械库内,周亚夫已率领军士布好阵法。地面上用朱砂与灵墨,画满了繁复晦涩的上古封印符文,符文纵横交错,隐隐形成闭环,中央堆满了浸透火油与清心丹粉的干柴,只待引火启动。
“元帅!快进来!”周亚夫站在阵眼处,看着狂奔而来的苏玄,高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担忧。
苏玄脚尖点地,身形暴退,瞬间掠入军械库,万千尸鬼紧随其后,咆哮着冲了进来,将整个军械库堵得水泄不通。
“封!”
苏玄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将怀中玉片抛向半空,随即狠狠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气的精血喷薄而出,尽数洒在玉片之上。
“璃月,借你封印之力,护我雁门关苍生!”
精血触碰到玉片的瞬间,原本黯淡的玉片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银色神光,光芒暴涨千丈,瞬间化作一张巨大的银色光网,从天而降,将整个军械库死死笼罩,光网之上,无数上古镇魂符文流转,熠熠生辉,正是璃月留下的昆仑封印之力,死死锁住所有怨气,不让一只尸鬼逃脱。
“点火!”
周亚夫见状,立刻嘶吼下令。
无数火箭瞬间射入军械库,火油遇火即燃,熊熊烈火腾空而起,可这火并非寻常凡火,而是融合了苏玄功德金光与玉片镇魂银光的净化圣火,火焰呈淡金银色,所过之处,邪秽怨气寸寸消融。
“吼——!”
尸鬼群在烈火中疯狂挣扎、嘶吼,它们的怨气被银色光网牢牢束缚,无法逃散,更无法反噬,只能在净化圣火中,被一点点焚烧、炼化,黑色的怨气不断消散,尸身渐渐干瘪。
可尸鬼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万千怨气交织,力量滔天,玉片的银光渐渐开始闪烁不定,光芒愈发黯淡,光网隐隐出现细微裂痕,显然快要支撑不住。
“不够……这点力量,还不够彻底净化……”苏玄站在阵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半途而废,残存怨气会让尸鬼涅槃重生,变得更加恐怖,雁门关将再无宁日。
眼神一狠,苏玄再无保留,眼中闪过舍生取义的决绝,再次咬破舌尖,这一次,他直接燃烧体内仅剩的本命精血与寿元,周身金光大盛,心口处,镇国功德印缓缓飞出,悬浮于半空。
“镇国功德印,现!以我苏玄半生寿元,换雁门关苍生安宁,天地为证,功德为引,净化万邪!”
金色功德印与银色玉片在空中缓缓相合,金光与银光完美交融,化作一道巨大的阴阳漩涡,漩涡转动,疯狂抽取着尸鬼群的滔天怨气,怨气被卷入漩涡,瞬间化为纯净灵气,消散于天地间。
“不——!”
尸鬼将领发出最后的绝望嘶吼,拼尽全力冲撞光网,想要突围。苏玄见状,一步踏出,周身灵光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屏障,死死抵住光网,用身躯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任凭怨气冲撞,半步不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军械库内,烈火熊熊燃烧,光影交错,尸鬼的嘶吼声渐渐微弱,身躯在怨气抽离后,迅速化为一地黑灰,随风飘散。
而阵外的苏玄,满头乌黑的青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继而彻底化为雪白,眼角爬上细密的皱纹,周身气息愈发苍老萎靡,整整十年寿元,在这一刻被生生抽离,耗尽殆尽。
半个时辰后,火光渐渐熄灭,烟雾散尽。
军械库内,万千尸鬼荡然无存,只余下一地细碎黑灰,玉片光芒黯淡,从空中缓缓落下,表面多了一道细微却刺眼的裂痕,仿佛在无声哭泣。镇国功德印也缩回苏玄体内,光泽近乎透明,受损严重。
苏玄孤零零站在废墟中央,满头白发在夜风中飘扬,身形摇摇欲坠,原本英挺的身姿,此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老与疲惫。
“元帅!”
周亚夫率领军士冲上前,一把扶住虚弱至极的苏玄,看着他满头白发与苍老的面容,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您……您怎么能如此傻啊,为了关内百姓,牺牲十年寿元,值得吗……”
苏玄缓缓摆了摆手,嘴角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声音沙哑干涩:“守疆土,护苍生,本就是我镇国公的本分,没有值不值得……只是老了,往后,怕是真的不中用了。”
他低头,轻轻捡起地上的玉片,指尖轻抚那道裂痕,心头酸涩,轻声呢喃:“璃月,我守住了雁门关,我做到了……经此一役,我好像……更懂何为人间,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城外,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黎明破晓,曙光初现,仿佛在祭奠这场惨烈的胜利。
而千里之外的北狄王庭,阴森祭坛之上,赤练跪伏在地,看着手中彻底化为齑粉的尸鬼控制骨牌,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一道冰冷刺骨的黑影,在祭坛中央缓缓凝聚,声音里满是滔天怒意,“精心炼制的血魇尸鬼大军,竟然全灭了!那个苏玄,不过一介凡间将领,怎会有如此力量,能破我禁术,净化万千怨气?”
“主人……”赤练声音颤抖,不敢抬头,“属下探查得知,苏玄催动的封印之力,气息纯净,源自昆仑墟,他似乎……与昆仑墟的守护者有莫大关联!”
“昆仑墟……”黑影陷入沉默,周身戾气渐渐收敛,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没想到,这凡间竟藏着昆仑的人……看来,是时候亲自去一趟,会会这位镇国公,还有那位昆仑‘老朋友’了。”
他转身,目光如炬,望向雁门关的方向,仿佛穿透了万里山河,看透了关内的一切。
“传令下去,全军暂缓进攻,本君要亲自前往雁门关,会会这个苏玄!”
与此同时,雁门关守将府内。
苏玄回到房中,看着铜镜中满头白发、面容苍老的自己,不由得苦笑一声。这一战,虽守住了雁门关,剿灭了尸鬼大军,可他功德印受损,寿元大减,修为跌落,更是彻底暴露了自身底牌,引来了北狄幕后黑手的注意,往后的路,再无半分退路。
真正的强敌,方才开始正视他,更大的危机,已然悄然降临。
“元帅!”
周亚夫急匆匆地推门而入,神色焦急又古怪,手中拿着一封军情文书,声音急促:“有紧急军情,北狄王庭派使者来了!”
“使者?”苏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尸鬼大军刚灭,北狄竟在此时派来使者,绝非好事,“他们想做什么?”
“使者说是来……谈和的。”周亚夫顿了顿,语气愈发古怪,“而且,那使者说,他是您的老相识,特意前来见您。”
老相识?
苏玄眼中精光一闪,周身气息瞬间紧绷,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身影,却猜不透究竟是谁。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拿起一旁那件染满血迹的镇国披风,披在身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剑。
“走,去城楼,会会这位‘老相识’。”
雁门关城楼之上,晨风微凉,一名身着黑袍的使者,正负手而立,背对关内,望着远方的北狄疆域,身姿挺拔,透着一股高深莫测的气息。
苏玄缓步走上城楼,一步步靠近,当那黑袍使者缓缓转过身,看清其面容的瞬间,苏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血翻涌,握紧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是你?!”
黑袍使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阴冷的笑容,苍老的面容上,双眼锐利如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沧桑,却又无比熟悉:
“苏玄,别来无恙啊。”
“大夏国师,李淳风——你不是早已身死道消,埋骨皇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