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面

午饭的时候，顾衍来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脸色也不太好看，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他先看了看绒绒，又看了看廊下的沈清辞，然后快步走到绒绒跟前，把绒绒拉到一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绒绒一个人能听见。

“姜朝那个禁足，他跟没禁一样。有人看到他在半夜在后山练剑，剑光诡异的很。不像天衍宗的路数，也不像之前大比时的路数，像是在练什么禁术。”顾衍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瞟沈清辞，像是怕他听见，又像是怕他听不见。“我让人盯了三天，他每晚子时准时出现，练到丑时才回去。剑上的寒气比以前重了不止一倍。”

绒绒听完，手指不自觉攥了一下衣角，然后转头看沈清辞。沈清辞正坐在廊下喝茶，茶已经凉了，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落在那两根被磨得发亮的麻绳上，落在那块被坐得微微发温的木板上。

绒绒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顾衍的话，但她看到他把茶杯放下，茶杯搁在扶手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他站起来，走到秋千后面，伸手拉了拉左边的麻绳，确认结扣还是紧的。拉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松手，又摸了一下绳结的纹路，才把手收回来。

他走到绒绒身边，说了一句“吃饭了”。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模一样，像刚才那些话只是一阵从院墙外面吹过去的风。他没有看顾衍，也没有问姜朝的事。

顾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到沈清辞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顾衍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就是“不用再说了”的意思。

他把话咽了回去，把带来的灵果放在门口，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秋千和秋千旁站着的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绒绒站在院子里，沈清辞已经走进厨房了。她听到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清脆的，一下一下的。然后是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混在一起，像一首很家常的曲子。

她走到秋千旁边，用手指拨了拨那根被沈清辞拉过的麻绳，结扣还是紧的，纹丝不动，麻绳的纤维被勒得发亮，像一束被编紧的头发。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绳子上有他掌心的味道，淡淡的。

她不知道他是在确认秋千不会散架，还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她：那些事他知道了，但不想在她面前说。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他只是想去拉一下那根绳子，没有为什么。

绒绒走进厨房，沈清辞正在盛面。锅里的水还在翻滚，白雾从锅口涌出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水汽里。

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碗，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然后浇汤，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上午的浓得发白，浇在面上立刻漫开把面条淹没了。他又在上面放了青菜、蘑菇、还有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焦的，边沿脆脆的。

绒绒把面碗端到桌上，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条滑她吸了一大口，汤汁溅了一点在嘴角，她用舌头舔掉。沈清辞坐在她对面，也端起碗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面条被他咬断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清辞。”绒绒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有面。

“嗯。”

“秋千我很喜欢。”她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面。

“嗯。”

“你明天还会推我吗？”

沈清辞夹面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面条从筷缝里滑下去，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他把筷子重新伸进碗里，夹住那几根滑掉的面，继续吃。

“会。”

绒绒低下头，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她把碗里的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碗底只剩下几片碎蘑菇和几粒枸杞。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他还在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了浅褐色，睫毛的末端亮晶晶的，像沾了一层细碎的霜。她看了两息，转身跑出去了。

她跑到秋千上坐下来，双手握住绳子，脚尖点地，轻轻荡了一下。秋千晃起来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心不在焉地摇着扇子。她把脚收起来让秋千自己晃，越晃越低越晃越慢，最后几乎停了。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桃枝。桃花还没开，枝头上只有一些小小的花苞，紧紧裹着，像一个个攥着拳头的小娃娃，粉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盏盏还没点亮的小灯。她对着那些花苞笑了一下，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他听到了”。

厨房里，沈清辞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他的耳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那碗面里的枸杞。他没有去摸，也没有用手遮，就那么坐着，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端起碗，把最后那点汤也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