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毒辣,晒得河面泛着一层惨白的光,水汽裹着浓重的腥气往人鼻腔里钻。渔家村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白布纸幡,村口的老槐树上缠满了褪色的红绸,岁祀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压得人喘不过气。村里的老人们整日聚在河边烧香跪拜,嘴里反复念叨着求河神息怒,求岁保佑,可眼底深处,全是藏不住的欲望。
按照村里传了百年的规矩,岁祀前要选出一名清白干净的女子做岁娶新娘,穿上大红嫁衣,在鬼门开的那天沉河献祭。这一年,族老们围着祠堂的牌位算了三日,最后敲定的人选,是黄长安。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天阴得厉害,连河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黄长安依旧缩在学堂最阴暗的角落,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雪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浅红色的眼眸里一片死寂,没有哭,也没有闹,像早就料到了这结局。她生来就是白化病,皮肤、头发全是雪白,看着性子软,其实狠的很,只是在渔家村,再硬的骨头,也扛不住百年的陋习与宿命。
很快,村长白俊年就带着几个壮汉找上门来,送来一套大红嫁衣。绸缎料子泛着刺眼的红光,绣着并蒂莲与戏水鱼,本该是喜庆的嫁衣,在渔家村,却成了裹尸布。红嫁衣、红盖头、红绣鞋,搭配着满屋的白烛、纸钱、香灰,喜丧同场,锣鼓与哀乐混在一起,敲得人心头发慌。外人听着是娶亲,内里人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活祭,是把活生生的人推进冰冷的河底喂鱼。
晨弃愁的姐姐晨花囡,是以前村里唱戏最好的孩子。她身段窈窕,嗓音清亮,台上一颦一笑都带着韵味,是村里公认的台柱子。按照规矩,只要在岁台上唱满三出鬼戏,就要被选为岁娶新娘,沉河献祭。晨花囡当年已经唱完了两出,只差最后一出,就要穿上大红嫁衣,走进那条吃人的河。
没人知道,晨花囡会变成如今疯疯癫癫的模样,全是因为晨弃愁。
那场大火 ,火光冲天,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晨弃愁从小就嫌这个姐姐丢人。
村里人总拿晨花囡的疯癫取笑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喊他“傻子的弟弟”。那些细碎的嘲讽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少年的心上,让他愈发厌烦这个姐姐。他觉得晨花囡笨、傻、呆,一举一动都透着蠢气,只会给他惹来旁人的耻笑。
晨花囡不懂弟弟的心思,她的世界里,只有晨弃愁一个人。每天天不亮,她就守在村口的糖摊旁,目光寸步不离地跟着弟弟。她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傻愣愣地跑到晨弃愁面前,把糖往他手里塞,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全是对弟弟的讨好。
晨弃愁每次都会皱紧眉头,脸上写满嫌弃与不耐。他会狠狠挥开姐姐的手,把糖打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用鞋底碾烂,转身就走。他从不看晨花囡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从不看她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被碾烂的糖,用袖口擦干净泥土,依旧固执地跟在他身后。
他不知道姐姐为他做出的付出,或许他知道,但是他不想去了解,那场大火里,姐姐承受了怎样的灼烧之痛,姐姐疯癫的脑子里,唯一清晰的执念,就是他这个弟弟。他只觉得,有这样一个姐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晦气。
可晨花囡听得懂村里人的话,听得懂那些关于岁娶新娘的议论。她听见村里人说,黄长安要被送走沉河,听见晨大叔偷偷叹气,说长安那么好的姑娘,就要没了;她看见晨弃愁整日脸色阴沉,眼底满是难过,知道弟弟会因为这件事伤心。
疯癫的人不懂什么是献祭,不懂什么是死亡,却懂弟弟会难过。
在一个夕阳把河水染成血色的傍晚,晨花囡独自跑到了岁台上。那座高高的戏台,平日里只有戏子才能上去,此刻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戏服,站在空荡荡的台上,目光浑浊,却异常坚定。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了那最后一出鬼戏。
调子依旧婉转,只是带着几分疯癫的沙哑,戏词从她嘴里唱出来,少了往日的悲戚,多了几分决绝。她一字一句,一招一式,都做得格外认真,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呼啸的河风与翻涌的河水,陪着她唱完这最后一出戏。
戏声落下的那一刻,渔家村的规矩便应验了——唱满三出鬼戏的女子,即刻成为岁娶新娘。
晨花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一步步走向河边。冰冷的河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身,她没有挣扎,没有回头,任由河水一点点吞噬自己。最后,水面彻底没过她的头顶,再也没有一点动静。
岸边围观的村民,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救。他们看见晨花囡沉河,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对着河面齐齐跪拜,嘴里高声大喊:“岁祀已成,岁娶得人,河神息怒!”
欢呼声、跪拜声刺破黄昏的寂静,盖过了河水翻涌的声响,盖过了晨大叔压抑的哽咽。在他们眼里,一个疯女人的命,换渔家村一年的鱼获,是笔划算的买卖。
晨弃愁站在河边,一动不动,浑身僵硬。
他没有哭,没有喊,脸上依旧是平日里的冷清模样,右眼冰冷,左眼被疤痕遮住,没人看得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一直嫌姐姐傻,嫌姐姐丢人,嫌姐姐像块甩不掉的累赘。他把姐姐递来的糖扔进河里,把姐姐的好意当成驴肝肺,把姐姐的守护当成负担。直到这一刻,直到姐姐用自己的命,换走了本该属于黄长安的结局,他才明白,那些被他嫌弃的、笨拙的好,全是姐姐最纯粹、最沉重的爱。
可一切都晚了。
那条吃人的河,吞了护着他长大的姐姐,吞了那个疯疯癫癫、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晨花囡。
晨弃愁没有哭,只是在河边站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又孤寂,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我知道,我知道他恨过往的自己,还有对渔家村、对这条河,深入骨髓的恨意,这是无法避免的,毕竟这个村子吃了他的姐姐。
恨点好呀,恨可是让人记得最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