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金光的扩散

阿黄的柯基臀在春天第七天，终于从一根金丝线变成了一小片金光。不是均匀的一片，是斑驳的，像被虫子啃过的树叶，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亮的地方金灿灿的，暗的地方还是普通屁股的颜色。黑蛋蹲在旁边研究了好久，得出了一个结论——大哥的屁股长癣了。不是皮肤病，是光癣。光癣只有阿黄得过，别的狗想得都得不到。黑蛋把这个结论告诉了棉花，棉花想了想，说：“光癣不是癣，是屁股在换皮。换下来的皮是金色的，金色的皮磨成粉，粉可以当颜料，画画用。阿黄的屁股不仅自己能发光，还能给别的狗提供颜料。这是奉献。”

布鲁斯听到“奉献”两个字，哭了。它蹲在阿黄面前，用爪子轻轻摸了摸那片斑驳的金光。爪子上沾了金色的粉末，粉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布鲁斯把爪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舔了一下。甜的。阿黄的屁股不仅是奉献，还是甜的。

罗威纳没有摸，它用金链子蹭。链子在斑驳的金光上蹭了几下，蹭下来不少金粉，链子被染成了淡金色。罗威纳对着水坑照了照，淡金色的链子配它掉色的脖子，刚刚好。它决定以后每天来蹭金粉，蹭够了回家抹在窝里，让窝也亮起来。

灵缇的背上还粘着昨天那根金丝线。金丝线已经断成好几截了，但它还在，像几根金色的汗毛竖在灵缇光秃秃的背上。灵缇跑了一圈，背上的金丝线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掉。它跑到广告牌前面停下来，背上的金丝线还在晃。巴哥看到了，用皱纹把金丝线夹走了。夹走的时候灵缇没发现，巴哥也没说。

萨摩耶和弟弟看着阿黄屁股上那片斑驳的金光，笑了。笑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大到弟弟看到哥哥的喉咙。喉咙深处有东西在发光，不是金光，是口水反光。弟弟问哥哥：“你的喉咙里也有光。”哥哥说：“那是口水。口水在阳光下会反光。”弟弟说：“那我的口水也会反光。”哥哥说：“会。所有狗的口水都会反光。”弟弟张开嘴，让口水流出来，口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银色的小溪。弟弟很开心，觉得自己也有光了。

巴哥把从灵缇背上夹来的金丝线收藏在皱纹深处。皱纹深处有很多宝贝，有去年秋天的落叶，有阿黄的鼻涕干，有雪球的蝴蝶结碎片，有黑蛋的眼泪结晶。现在又多了一样——阿黄屁股上的金丝线。巴哥的皱纹是这条街上最值钱的皱纹，里面藏着一整条街的记忆。

流浪串串的彩色花丛被金光照着，越长越密。花丛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从广告牌下面一直延伸到巷口。狗们走在巷子里，脚踩在花上，花瓣碎了，汁液溅到爪子上，爪子变成了彩色。布鲁斯的爪子是灰色的，踩了花之后变成了灰彩色。罗威纳的爪子是黑色的，变成了黑彩色。灵缇的爪子最干净，因为它跑得快，踩到花的时候爪子还没落地，花就弹起来了。萨摩耶的爪子是白色的，变成了白彩色，白色加彩色等于浅彩色。巴哥的爪子是皱的，彩色汁液流进皱纹里，洗不掉。流浪串串的爪子本身就是彩色的，踩了花之后更彩了。

棉花没有踩花。她蹲在花丛旁边，小心翼翼地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树叶上。收集了好大一堆花瓣，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白的、粉的、橙的。她把花瓣晒在广告牌上，晒干了当书签。棉花不会看书，但她觉得书签好看。

黑蛋没有踩花，也没有摘花。他蹲在阿黄旁边，继续研究大哥屁股上的光癣。光癣在慢慢扩大，从一小片变成两小片，两小片连在一起变成一大片。大片亮了一阵子，又分裂成好几小片。阿黄的屁股在发光和不发光之间反复横跳，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黑蛋用爪子拍了拍大哥的屁股，想帮它把光拍出来。拍了两下，光更暗了。又拍了两下，光灭了。再拍了两下，光又亮了。黑蛋找到了窍门——大哥的屁股要拍才会亮。

阿黄被黑蛋拍得有点烦，但他没有躲。因为黑蛋拍的时候很轻，像在摸。摸比拍温柔，摸比拍舒服。

雪球蹲在远处，看着黑蛋拍阿黄的屁股。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也想拍。但她不好意思，她是一只淑女，淑女不能随便拍别的狗的屁股。她只能用尾巴碰，尾巴碰屁股不算拍，算打招呼。她的尾巴在阿黄的屁股上碰了一下，阿黄的屁股亮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又亮了一下。雪球找到了规律——她的尾巴是开关。尾巴碰到哪里，哪里就亮。

阿黄的柯基臀被雪球的尾巴碰过之后，光癣变成了光斑，光斑连成一片，整块屁股都在发光。不是斑驳的金色，是均匀的淡金色。淡金色在阳光下慢慢变深，变成了金色。金色在春天的第八天早晨，终于回到了阿黄的柯基臀上。

布鲁斯第一个看到。它蹲在广告牌前面，正在给女儿扎蝴蝶结，扎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阿黄的屁股，手上的蝴蝶结掉在了地上。它的嘴巴张开了，张到女儿以为它的下巴掉了。女儿顺着爸爸的目光看向阿黄的屁股，嘴巴也张开了。父女俩张着嘴，像两条等着接食物的鱼。

罗威纳的金链子从脖子上滑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它没有捡，它被阿黄屁股上的金光迷住了，忘了捡。灵缇正在跑，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因为它感觉到了背后的光。光追上它的速度比它跑得还快，它跑不过光，只能停下来等光超过去。

萨摩耶和弟弟不笑了。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被金光照得忘了笑。光是一种语言，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看到就懂。巴哥被金光照得睁不开眼，但它不想闭眼。它用爪子扒开脸上的皱纹，把眼睛露出来，让金光直接照在眼球上。眼球被照得发烫，但它觉得很爽。

流浪串串的花丛在金光的照射下疯狂生长，从巷口长到了巷尾，从巷尾长到了花店街。花店街的老板早上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口长了一大片彩色花，以为自己在做梦。

棉花站在金光里，语速恢复了。“阿黄的屁股亮了！不是一丝丝亮，是整块亮！不是淡金，是金！不是冬天那种死气沉沉的金，是春天那种活蹦乱跳的金！金里带着果香，果香里带着噗噗，噗噗里带着阿黄的心跳！”黑蛋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噗噗里带着阿黄的心跳”。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大哥的柯基臀上。金光透过眼泪，折射出了一道彩虹。彩虹落在雪球的鼻子上，雪球的鼻子变成了彩色的。

雪球低头看着自己彩色的鼻子，愣了一下。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味道。又舔了一下，还是没味道。她放弃了，顶着一只彩色的鼻子在巷子里走来走去。

阿黄的柯基臀在春天的第八天，用一屁股金光、一阵果香、一连串噗噗，把整条街的狗都钉在了原地。没有狗动，没有狗叫，没有狗眨眼。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只屁股。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