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回到暗河总坛的时候,右肩的伤已经疼得让他抬不起手臂了。
纱布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袖口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滴在议事厅门口的石阶上。
白鹤淮把他按在石阶上坐着,撕开他那件已经被血浸得发硬的衣服,露出下面那道裂开的刀口。缝针的痕迹还在,但皮肉已经分开了,伤口两侧的皮肤肿得发亮,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筋膜。
“苏暮雨,你这伤再裂一次就不用缝了。”白鹤淮的语气又急又硬,像在骂人,但她的手指很轻,在伤口周围按了按。
苏暮雨的眉头皱了一下。
“直接拿根绳子勒上,省事。”
林晚星蹲在旁边,把白鹤淮从药箱里翻出来的药瓶递过去。
她把针穿好线,深吸了一口气,在伤口边缘扎了下去。
苏暮雨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叫。白鹤淮缝了几针,每缝一针就停一下,用布条把涌出来的血擦掉。
苏昌河从院子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在苏暮雨面前蹲下来,把那碗水递给白鹤淮,“你先喝口水,手抖成这样怎么缝?”
白鹤淮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水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把碗还给苏昌河,拿起针,继续缝。
谢长安靠在议事厅的门框上,左脚踩着地,右脚踩在门槛上。
他的左脸肿得像个馒头,左眼被挤成了一条缝,嘴巴也歪了。
一个谢家弟子蹲在他面前,用布条蘸了水给他擦脸上的血。布条碰到伤口的时候,谢长安嘶了一声,往后躲了一下。
“你轻点。”谢长安的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巴歪了,说话的时候漏风,每发一个字都要多用一些力气。
谢家弟子把布条上的水拧干一些,又凑过去。谢长安又躲了一下,
“行了行了,不擦了。让它自己干。”
“谢长安,你的脸肿成这样,不擦会感染的。”白鹤淮头都没回地说了一句。
谢长安用手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脸,摸到颧骨附近那道伤口的时候又嘶了一声:“感染了会怎样?”
“会烂。烂到骨头里,半边脸都烂掉。”白鹤淮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长安的手指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那你来,这个手太重了。”谢家弟子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林晚星坐在议事厅的台阶上,把守夜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刀刃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层暗褐色的薄膜。她用手指摸了摸,血痂蹭下来一小片,落在衣服上。
她看着那片落下来的血痂,又看着刀刃上还没有蹭掉的那些,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一刀。
那个影宗的人冲过来的时候,她手里的刀刺出去,刺在那人身上。她不确定自己刺中了哪里,也不确定那个人最后有没有死。
苏昌河从院子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她膝盖上那把带血的刀,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第一次?”
林晚星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刀刃上:“嗯。”
苏昌河把自己的剑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剑鞘上全是刀痕和划痕,有的地方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吐。”
“你吐了三天?”
“三天。第四天饿得不行了,抓了块馒头吃,没吐。从那以后就好了。”
苏昌河从她膝盖上拿起那把守夜短刀,用袖子把刀刃上的血擦干净。
他擦得很仔细,从刀根擦到刀尖,再从刀尖擦回刀根,反复擦了好几遍,直到刀刃亮得能映出人影。他把刀插回刀鞘里,递还给她。
“刀杀了人就得擦,不擦会生锈。刀生了锈就不好用了。”
林晚星接过刀,握在手里。刀鞘被他擦得很干净,上面的牛皮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苏昌河。”
“嗯。”
“你杀了那么多人,后来还吐吗?”
“不吐了,但有时候会做梦,梦到那些人的脸。不是所有人都记得,但有几个记得很清楚。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倒下去的时候往哪边偏。”
林晚星没有再问。
她把守夜短刀挂回腰间,刀鞘碰了一下她腰间的铜钱,铜钱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白鹤淮缝完苏暮雨的伤口,把针扔回药箱里,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议事厅门前的石板上。
石板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的,躺上去不凉。
她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鹤淮,地上凉。”林晚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温的。”
“你躺在这里会被人踩到的。”
“踩到了正好,不用干活了。”白鹤淮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快睡着了。
林晚星在她旁边坐下来,挡住了照在她脸上的阳光。白鹤淮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怎么不躺?”
“地上脏。”
“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在地上爬来爬去不嫌脏,现在嫌脏了?”
林晚星没有说话。白鹤淮也不再说了,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手指在地上画的圈也越来越慢,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下来。
林晚星看着白鹤淮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苏暮雨撑着那把只剩骨架的油纸伞从议事厅里走出来。碎纸已经不剩几片了,光秃秃的伞骨在阳光下像一副被剥了皮的鱼骨架。他在林晚星面前站定,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白鹤淮。
“睡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苏暮雨把那副伞骨靠在墙边,在林晚星另一边坐下来。“苏昌河说影宗短时间内不会来了。”
“短时间内是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林晚星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她的刀杀了人,她的手上也沾了血。
她以为她会像苏昌河说的那样吐三天,但她没有。
她不觉得恶心,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累,累到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愿意想。
这让她有些怕。
“苏暮雨。”
“嗯。”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
“没有。因为那时候的我本来就没有样子。杀了一个人之后,才有了样子。虽然那个样子不怎么好看。”
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现在的样子不难看。”林晚星说。
苏暮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一点:“你也不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