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从议事厅里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了。血从衣襟一直溅到袖口,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谢长安从东边走过来,破军刀扛在肩上,刀刃上挂着一小块碎布,不知道是从谁的衣服上刮下来的。他的左脸肿了一块,颧骨附近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你那边怎么样?”谢长安把破军刀从肩上拿下来,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苏暮雨看着他,目光在谢长安肿起来的左脸上停了一瞬:“十二个。”
谢长安点了点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颧骨上那道已经凝了的伤口:“我那边九个,雨墨那边七个。”他把蹭下来的血痂弹掉,血痂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小片干枯的树叶。
苏暮雨没有再说话,把刀收进伞骨里。刀身滑入鞘管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
西边的院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虫叫都没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眉头中间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雨墨还没出来。”谢长安也看着西边的方向,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指节敲击木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格外清楚,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西院的地上躺着七个人,是慕雨墨杀的。
她靠坐在西院的墙根下,左臂的布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上有血。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颧骨下面那一小片因为失血而泛出的青色。
苏暮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过去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很快,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还在拼命地震动。
“还活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在笑。
苏暮雨把她的左臂轻轻抬起来看了看。衣袖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凉了。
“白神医!”苏暮雨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
白鹤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有些喘,像是跑过来的:“来了来了。”
她提着药箱跑过来,药箱的盖子被她跑得掀开了,里面的纱布卷滚出来一截,拖在地上。
她在慕雨墨旁边蹲下来,把药箱放在地上,翻开盖子,动作很急,药箱里的药材瓶罐被她翻得哗啦哗啦响。
“晚星,帮我举灯。”白鹤淮从药箱里翻出一罐金创药,用牙齿咬开盖子,药粉的气味立刻散开,苦得呛人。
“忍一下。”白鹤淮把金创药洒在伤口上。
药粉碰到血肉的那一刻,慕雨墨的左手猛地抽了一下,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来,只发出一声闷哼。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在嘴角凝成一颗小小的血珠,在灯光下像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苏昌河从正门走进来的时候,西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目光在几人面前打转,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
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从头发看到衣领,从衣领看到腰间,从腰间看到鞋面,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把目光收回去。
“影宗的人撤了。”苏昌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谢长安正在用一块破布擦刀,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撤了?去哪了?”
“后山。”苏昌河走进西院,在慕雨墨对面的墙根下坐下来,把背上的剑取下来靠在墙边,剑鞘抵着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们把最后的人手都集中到后山了。明天天亮之前,最后一战。”
“多少人?”苏暮雨问。
苏昌河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他衣襟的血迹上:“不到两百。”
“够了。”
白鹤淮把慕雨墨的手臂包扎好,纱布从肘弯一直缠到手腕,每一圈都缠得很紧,绷带在皮肤上勒出一道道平行的痕迹。
“雨墨,你需要休息。”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大夫在给病人下结论时才有的语气。
慕雨墨靠在墙根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白。
“白神医说得对,你留在这里。”苏昌河站起身走到慕雨墨面前,低头看着她。
慕雨墨睁开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留着。”苏昌河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还是一样。
他伸出手在慕雨墨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按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慕雨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苏昌河转过身,看着苏暮雨:“还能打吗?”
苏暮雨把油纸伞从右肩换到左肩,右臂在身侧活动了一下,肩胛骨附近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鼓起来又凹下去,绷紧了又放松。“能。”
苏昌河又转过头看着谢长安。谢长安正在用拇指试破军刀的刀刃,刀刃很利,拇指的指纹在刀刃上留下细细的痕迹。
“你呢?”
谢长安把拇指从刀刃上移开,用指腹按了按刚才试过的地方,指纹被刀刃划出了几道极细的白痕,没有破的:“那还用说?”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了,星星在一颗一颗地消失,先是那些暗的,然后是那些亮的,最后连最亮的那颗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天边那一抹越来越宽的鱼肚白,像一道正在慢慢裂开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