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青砖地面上的裂缝像干涸的河流,弯弯曲曲地从院墙根下延伸到议事厅的台阶前。
苏暮雨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墙角的阴影里。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个黑色的、细长的幽灵。
林晚星跟在他身后,手按着腰间的守夜短刀。刀柄上的刻痕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深,那是她无意识中越握越紧的结果。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她的胸口。
谢长安走在队伍最后面,破军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两把来回移动的扫帚,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着人的角落。
议事厅的灯火越来越近。窗户纸被灯光照得透亮,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关在罐子里的蜜蜂。
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晃晃的长方形,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苏暮雨在议事厅侧面的墙角停下来,蹲下身,他从伞骨里抽出一把刀。
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附近。他把刀握在右手里,刀背贴着腕骨,刀刃朝外。
“谢长安,你带人守东边。”苏暮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蹲在他旁边的几个人能听到,“雨墨守西边。白神医和晚星留在原地。”
谢长安点了点头,猫着腰往东边的方向移动。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空气的细微窸窣声。
慕雨墨往西边移动,她的左臂还吊着布带,只能用右手握刀,但她的动作不比谢长安慢,甚至更轻,像一只在黑暗中无声滑行的猫头鹰。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灯光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泻在门前的空地上。
厅里的人转过了头。十几张脸,在灯光下面孔分明。
他们的眼睛在苏暮雨身上聚焦,目光里带着惊讶,但更多的是不耐烦,像是在说:怎么又来一个送死的?
苏暮雨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的刀已经出去了,一步跨进去,刀尖直刺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咽喉。
那人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喉咙上就多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的时候还是烫的,溅在茶杯里,把杯中剩余的茶水染成了暗红色。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伸手去拔腰间的刀。
他的手刚碰到刀柄,苏暮雨的刀已经到了他的胸口。刀尖从肋骨之间刺进去,刺穿了心脏,又拔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厅里终于炸开了锅,椅子倒地的声音、茶杯碎裂的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人的喊叫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苏暮雨站在那锅粥的正中央,他的刀很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刀刃的轨迹,每挥一次,就有一个人倒下。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不闪避,不格挡,只是一刀一刀地刺,每一刀都刺在要害上,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
林晚星站在门外,看着苏暮雨在里面杀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石头,没有愤怒,没有兴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一件他做了十几年的事,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走路一样不需要思考。
东边的院子也打了起来。
谢长安的破军刀在月光下挥舞,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很尖。
他的刀法和苏暮雨不同,苏暮雨是快,快到看不见;谢长安是猛,每一刀都带着风声,每一刀都像要把人劈成两半。
“谢长安!你后面!”一个谢家的人喊了一声。
谢长安没有回头,破军刀从腋下往后一捅,刀尖刺进身后那个人的腹部。拔出刀,转过身,一脚把他踹开。
“还有谁?”谢长安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东院都能听到。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面具。
影宗的人被他的气势震住了,没有人敢冲上来。
谢长安提着刀往前走,每走一步,影宗的人就往后退一步。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影宗的人心上。
“不上?那我上了。”
慕雨墨在西边遇到了麻烦。她的左臂还吊着布带,只能用右手握刀,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影宗的人看出了她的破绽,三个人同时从三个方向朝她冲过来。
她用右手一刀刺进左边那个人的肚子,借着刀身的支撑把身体甩向右边,右腿横扫,踢在右边那个人的膝盖上,那人膝盖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往侧面栽倒。中间那个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刀尖离她的胸口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慕雨墨来不及躲了。
一把刀从她身后飞过来,钉在中间那个人的胸口上。刀身没入大半,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慕雨墨转过头,看到林晚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右手还保持着扔刀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还没有从刀脱手的那一刻回过神来。
“你……”慕雨墨看着她。
林晚星的手在发抖,她不会飞刀,不会暗器,只是把刀朝着那个方向使劲扔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扔中的,也许是运气,也许是那个人的运气不好。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僵硬地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像被冻住了一样。
“谢了。”慕雨墨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握在左手里。左手用不上力,但握刀不需要很大的力气,只需要握紧就行,“两把刀,比一把快。”
白鹤淮蹲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槐树下,药箱打开放在膝盖上,竹编的盖子翻到一边。
“忍一下。”白鹤淮把金创药洒在那个人的手臂上,药粉碰到血立刻变成了暗红色的糊状,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药哪是血。
那人咬着牙没有叫出来,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白鹤淮的手背上。
白鹤淮没有擦,她连擦的时间都没有,把纱布的末端塞进上一圈的缝隙里,确认不会松脱,就去处理下一个伤员。
另一个人的大腿上还在冒血。白鹤淮用纱布按住伤口,用力压下去,血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很快就把整块纱布浸透了。
“白鹤淮,他快不行了。”林晚星跑过来蹲在旁边。
白鹤淮换了一块新的纱布,继续按。“他不会死。有我在,谁都不会死。”
林晚星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纱布,撕开,叠成一块厚厚的方块,压在白鹤淮的纱布上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两双手一起用力按着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
月光照在槐树下,照在白鹤淮和林晚星的身上,照在那两个伤员苍白的脸上,照在地上那一小摊正在慢慢扩大的血迹上。
远处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喊杀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但在这棵老槐树下,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白鹤淮急促的呼吸声和纱布摩擦皮肤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