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场纷纷扬扬的细雨过后,灵栖谷的空气变得愈发湿润黏稠,山间的云雾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厚重得化不开。这正是“雨生百谷”的时节,灵栖谷迎来了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谷雨。
“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沈辞立于那片云雾缭绕的茶园边缘,白衣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唯有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此时,雨水丰沛,灵气蒸腾,正是春茶吐露最后一抹深沉芬芳的时刻。
“又要采茶了吗?”小满挎着那个略显陈旧的竹篮,深吸了一口湿润清冽的空气,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紧张,“上次立夏秤人差点把秤压坏,这次采茶,我一定、一定不会把茶树震坏的!”
“嗯。”沈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翠绿,“谷雨茶,又称‘二春茶’,又名‘惜春茶’。此时气温回暖,茶叶生长迅速,滋味比清明茶更为浓郁醇厚,是春天最后的馈赠。今日采完,便不再采了。”
这话听得小满心里微微一紧,像是听到了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两人走进茶园深处。
沈辞依旧是那般优雅得不似凡尘中人。他指尖未动,仅凭灵力牵引,便精准地捻下最嫩的一芽一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初生婴儿的脸颊,连一丝风都未曾惊动。
小满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灵力,沉下心来。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柔嫩的芽尖,心中默念:“别动,别动……”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芽尖应声而落,完好无损地躺在她的掌心。
“我成功了!”小满惊喜地低呼,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壮举。
沈辞瞥了一眼她掌心那枚鲜嫩的茶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淡淡道:“心静,则万物生。这便是谷雨的‘惜’字诀。”
一上午的功夫,两人采得一小篮谷雨茶。茶叶在竹篮里散发着清幽的嫩香,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回到厨房,沈辞开始炒茶。
他在热锅中徒手翻炒,动作快如闪电,茶叶在锅中发出“沙沙”的脆响,那是水分在极速流失的声音。原本清新的草香逐渐转为深沉的熟香,满室皆馨。
小满在一旁打下手,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控温,生怕一不留神把茶叶炒焦了。
“看好了。”沈辞将炒好的茶叶投入紫砂壶中,注入滚水。
茶叶在沸水中上下翻腾,最终缓缓舒展,沉入壶底。茶汤呈现出一种极美的嫩绿色,香气清幽持久,比清明茶更加醇厚有力。
“尝尝。”沈辞将茶杯轻轻推到小满面前。
小满双手捧起茶杯,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先是微微的苦涩,那是春天即将结束的不舍与沉淀;随即化作汹涌澎湃的回甘,那是一种厚重的、充满力量的鲜爽,仿佛把整个春天的生命力都浓缩进了这一口茶里,霸道地占据味蕾。
“好好喝!”小满满足地眯起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就是……春天结束的味道吗?”
“嗯。”沈辞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自己那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绿意,“谷雨过后,春逝夏至。采下这最后一杯茶,便是与春天正式道别了。虽有遗憾,却也是天道轮回。”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窗台上看雨发呆的墨团突然“喵”了一声,打破了温馨的氛围。
小满转头一看,只见卷卷不知何时溜进了装茶青的竹篓,正抱着一片剩下的生茶叶,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的。
“吱吱!”(翻译:好清香!比干粮好吃!)
结果茶叶上残留的灵气对卷卷这种小灵兽来说过于猛烈,卷卷吃多了,浑身开始冒热气,原本竖着的刺都有些发软,在屋子里晕头转向地打转,像个喝醉了酒的刺球。
“吱——吱——”卷卷走路跌跌撞撞,一头撞在桌腿上。
沈辞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放下茶杯,指尖轻弹,一股清凉的灵力如细雨般浇在卷卷头上。
“哗啦。”
卷卷瞬间清醒了,晃了晃脑袋,委屈巴巴地缩到墙角,打了个带着浓郁茶香的嗝。
谷雨已至,春日渐远。
虽然卷卷又闯了祸,虽然春天终将离去,但灵栖谷的这一天,终究是在这杯浓郁回甘、充满力量的谷雨茶中,优雅而从容地画上了句号。
小满握着手中的茶杯,心中默默念道:春天,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