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北之地住了半个月后,相柳的伤势恢复了大半。
念安的药丸效力惊人,加上他本身的妖怪体质恢复力极强,那些危及性命的伤势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但还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暗伤留在骨骼和经脉深处,需要更长的时间慢慢调理。
这一日,相柳站在冰窟外面,看着一望无际的冰原,忽然皱起了眉头。
“我要回海里了。”他说。
念安正在收拾那个布袋里所剩不多的干粮,闻言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
“哦。”她说,没有多问。
相柳觉得她这个反应有些古怪。一般人听到他要走,要么松一口气,要么会挽留,可她只是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好像在听他说今天要下雨了一样。
“你不问我去哪里?”相柳忍不住问。
“你不是说了吗?回海里。”念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海里本来就是你的地盘,你回去是很自然的。我能有什么好问的?”
相柳沉默了一下。
“你呢?”他忽然问。
念安微微一愣。
“你要去哪里?”
这个反问让念安有些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啊……可能就在大荒里随便走走,看看风景,找找药草,走到哪里算哪里。”
她没有说她会去哪里。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在上一世,她活了那么多年,走过大荒的每一寸土地,看过每一处风景,见过每一种生灵。如果再走一遍,大抵也只是重复。她没有想去的地方,因为所有想去的地方,都是和他在一起的地方。
可这一句话,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相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念安的肩头,带着她一起跃入了冰冷的旋涡之中。
念安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冰原、雪峰、苍穹全部在视野中扭曲变形,寒冷的风雪瞬间被咸腥的海水取代。她来不及呼吸,海水灌入口鼻,咸涩的味道让她呛了一口,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那只手用力不大,但稳得出奇,像是将一块漂流的浮木牢牢钉在了原地。
“闭气。”相柳的声音在海水里显得有些沉闷,但仍然清晰,“这里是海底。”
念安努力稳住心神,咽下嘴里的海水,屏住了呼吸。她睁开眼睛,海水涌入眼眶,有些刺痛,但她还是努力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冰原之下,是无尽的深海。海水的颜色不是她想象中的蔚蓝,而是一种幽邃的、接近墨色的深蓝,像是连通着另一个世界。头顶上方是厚厚的冰层,冰层开裂的地方透下来稀疏的光柱,光柱在水中缓缓游移,照出一片梦幻般的景象。
五彩斑斓的珊瑚礁从海床上拔地而起,红如烈焰、蓝如宝石、紫如烟霞,层层叠叠堆砌成一座巨大的海底花园。无数说不清名字的鱼儿穿梭其中,有的通体透明几乎消融在水中,有的浑身发着微光像是点点星火,有的鳞片如虹彩在水中折射出万千光华。
而在这座珊瑚花园的正中央,是一片被珊瑚环绕的洁净沙地。
沙地上生长着巨大的海葵,触手轻柔地飘荡,像是一群无声的舞者。海葵之间,透明的蚌壳微微开合,蚌壳内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更远处,几只鲛人远远地张望过来,看到相柳的身影后又迅速躲进了珊瑚丛中。
“这是……你的家?”念安在心里默默地问,当然发不出声音。
相柳没有回答。他带着念安穿过珊瑚丛,来到一座由珊瑚和巨贝搭建的洞穴前。洞穴入口处悬挂着粗壮的藤蔓,藤蔓上缠绕着发光的藻类,在黑暗中散发出幽绿色的微光。
进入洞穴的瞬间,海水忽然褪去了。
洞穴内别有洞天,居然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气腔体。念安终于能够呼吸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火烧一样灼热。
“你……你刚才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念安咳嗽着说,眼眶被海水蛰得发红。
相柳站在洞穴入口处,背对着她,似乎在看外面那片幽深的海水。
“你不是说没有想去的地方吗?”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海底你没有来过,就当是走走看看风景。”
念安愣住了。
他是……带她来看风景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相柳已经转过身来,从洞穴一角的石台上取下一只石碗,碗里盛着半碗晶莹剔透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清甜气息。
“海底的疗伤灵液,”他将石碗递给念安,“你的经脉在极北之地受了不少寒气,喝下去,会有好处。”
念安接过石碗,低头看着碗中微微荡漾的液体,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在那个她从未说出口的、做了两世却只有一个瞬间的故事里,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做得比说得多得多。明明救了她的命,却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别再回来”;明明千里迢迢赶来救她,却什么邀功的话都没有留下。
就像现在,他说“带你看看风景”,实际上却是担心她的经脉在极北之地受损,带她来海底疗伤。
念安慢慢喝下那碗灵液,温凉的感觉顺着喉咙往下流淌,一股温和的力量从丹田升起,缓缓包裹住那些在极北之地受损的经脉。她觉得浑身都舒服了很多,像是泡在温热的汤泉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谢谢。”她说。
相柳靠坐在石台边,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身侧,在洞穴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他没有回应她的道谢,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调息。
念安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白发移到他的侧脸。
他的五官是那种非常精致却不显阴柔的类型,线条分明,轮廓如刀削。即使闭着眼睛,眉宇间仍然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和倨傲。但在海底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洞穴里,那份清冷似乎被柔化了一些,不再那么凌厉刺人。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相柳——脱离了战场,脱离了辰荣义军,脱离了一切身份和立场,只是一个安静的、坐在洞穴里闭目调息的年轻人。
不,不是年轻人。他已经活了九百多岁,看尽世间沧桑,尝遍人情冷暖。
可她就是觉得,这一刻的他,像是一个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安心入睡的孩子。
念安靠着洞穴的石壁坐下,抱着那盏噬魂灯,看着相柳的侧脸。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到底有多少分量的想念在里面,有多少分量的眷恋在里面,有多少分量的、在这漫长到近乎虚无的第二世里拼命想要靠近他的执念在里面。
她只知道,如果可以这样看着他一年、十年、百年,她愿意用她的全部时间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