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才刚合上眼,搁在枕边的手机就猛地嗡嗡震颤,那震动顺着床垫传上来,在空荡的卧室里格外突兀。
她在暗里摸了半天,指尖才碰到微凉的机身,抬眼瞥了下屏幕,是串没存过的陌生号码。
铃声不紧不慢响了三下,她划开接听键,声音裹着睡意在夜色里漫开:“喂。”
听筒那端飘来女人的声音,急得像要被杀人犯追了,又死死压着喉咙,连气息都发颤:“您是……南絮大师?”
“是我。”南絮应着,指尖蹭过手机磨砂的边框。
“我家……我家进了不干净的东西,求求您,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女人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南絮偏头看向窗外,厚云层正一点点把月亮吞进去,最后一点光也被揉碎在黑里,窗外沉得像浸在墨里。
“地址在哪?”
女人报了位置,在老城区的边上,是栋旧居民楼,话尾几乎带着哭腔添了句:“您一定要快点来……我丈夫他……他快撑不住了。”
南絮已经撑着床头坐起身,棉质睡衣扫过床单,漾开浅浅的褶皱:“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不停说胡话,高烧烧到四十度,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
女人的哭腔终于压不住,顺着电流飘过来,“他一直说……他是被脏东西缠住了。”
“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南絮脚已经套进帆布鞋,指尖勾过搭在门后的外套。
“不清楚,就是今天夜里突然加重的……”
“我现在出发,地址发我短信,你在单元楼门口等着,不要待在屋子里面。”她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好好好,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通话戛然而止,躺在身侧的北笙,早把整段对话听进了耳里。南絮把手机按进裤兜,放轻了脚步挪向客厅,北笙就幽幽跟在她身后飘着。
天花板的角落里,小豆把自己缩成小小的球,阿念闭着眼,安安静静靠站在墙角,浅淡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来单了”南絮开口。
话音刚落,小豆一下子“醒”了过来。
“去哪去哪?这次是什么情况?”
“老城区,有人被缠上了。”
阿念慢慢从墙角飘出来,没说话,身形已经悄无声息跟在了南絮身后。
于是一行四个又出了门 ,一个活人身在前,三个灵体跟在后,悄无声息融进了凌晨最浓的黑夜里。
老城区路灯疏疏落落立着,隔老远才一盏,昏黄的光晕像被泡软了,漫不开,只在地面洇出一小圈模糊的亮,整条街依旧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南絮指尖划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目光在夜色里辨了半晌,终于在一栋蒙着灰的六层老楼前站定脚步。
楼洞口站着个女人,瞧着三十出头,身上裹着件宽松睡衣,外头胡乱套件羽绒服,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眼底全是掩不住的倦意。
她看见南絮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找上门来的会是这样年轻的一个姑娘。
“你……就是南絮大师?”语气里飘着几分犹豫。
南絮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女人的目光从她头顶慢慢扫下来,在她身上那件洗得柔软的灰色卫衣、脚上干净的帆布鞋上多停了两秒,眼底那点不确定更重了些。可她终究没说什么,侧过身,领着南絮往楼梯口走。
“在四楼。”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沉沉的疲惫,“我男人现在躺在床上,一直糊里糊涂说胡话,我婆婆正守在他床边呢。”
南絮没接话,楼梯走到一半,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怎么了?”轻悠悠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北笙飘在半空,压着声音问她。
“不对,”南絮声音沉了些,“有东西,味道重得很。”
北笙闻不见,可她清清楚楚看见南絮的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味道?”她追着问了一句。
“铁锈味,”南絮顿了顿,又补充,“还有……烂湿木头的霉味。”
说罢,她抬步继续往上走,北笙紧跟着飘上去,手指无意识搭在楼梯扶手上,直接穿了过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脚步放得轻,脚步声没惊亮它,走到半路灯就灭了。
只剩南絮手里手机屏幕漏出一点冷光,斜斜打在她脸上,把原本白皙的脸照得近乎透明,泛着吓人的惨白。
总算到了四楼,女人站在一扇门前,门已经开了一道窄缝,暗黄的光从缝里透出来,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味,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南絮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客厅逼仄狭小,杂物挤得满满当当。玻璃茶几上,药盒斜斜地搁着,半凉的水杯挨着没收拾的脏碗,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潦草。
空气里浮着熬煮中药的苦,混着消毒水冲鼻的刺激性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一个老太太从里屋缓缓挪出来,满头银发像覆了层霜,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深的像是刀一下下刻出来的。她抬眼撞见南絮,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扫了她一圈,没出声,只侧过干瘦的身子,往门边让了让。
“在里头呢。”她开口,嗓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自己看吧。”
南絮抬脚迈了进去,里屋比外厅更促狭,一张双人床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床上躺着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脸色灰得像蒙了层烟灰,嘴唇泛着骇人的青紫。
他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个死结,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声音糊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辨不清。额头搭着块湿毛巾,旁边脸盆里盛着半盆冒着凉气的冰水。
“他就一直这么叨叨。”老太太靠在门框上,枯树皮似的手攥着门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别过来’‘不是我’‘走开’,这么念叨一整夜了。”
南絮走到床沿,伸出手轻轻搭在男人额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像一块刚从炉上夹下来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北笙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南絮的侧脸上。她眉心拧得很紧,唇线绷成一道平直的线,指尖就那么按在男人额头上,半天一动不动。
小豆飘在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得忘了说话。阿念靠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看着,没出声打扰。
大概过了一分钟,南絮重新睁开眼。
“你丈夫,”她转向站在一边的女人,声音不大,却带着说不出的重量,“是不是杀过人?”
女人的脸刷一下褪得全无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老太太身子猛地晃了晃,慌忙伸出手死死攥住门框才站稳。
“你……你胡说什么?”女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音都劈了叉。
南絮没重复,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好半天,她缓缓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女人急得转脸看婆婆,又看向南絮,声音发颤,“你们在说什么?瞒着我什么?”
老太太没理她,挪着小步进了屋,在床边那把破椅子上坐下,浑浊的眼睛落在床上男人的脸上,眼圈慢慢红了。
“那时候他才十九,”老太太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在城东工地上打零工。有天晚上跟几个工友一块儿喝酒,喝多了……”
她顿住了,喉咙里像是卡了石头,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散伙之后,有个小姑娘刚好路过他旁边。他突然糊涂的…他……他就欺负了那孩子。”
女人脸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连嘴唇都没了一点血色。
“后来呢?”南絮轻声问。
“后来那姑娘,投河了。”老太太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像在念一张无关紧要的旧报纸,
她人没了。我们家砸锅卖铁赔了钱,我连夜把他送出城,躲到外地去,过了好些年才敢让他回来。”
她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茫然,看着南絮:“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不是突然。”南絮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一直都在。”
老太太一下子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南絮的声音平平的,“整整二十年,一天都没走。”
“她……她想干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抖了。
南絮的目光落回床上,男人还在不停地呓语,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跟什么人拼命争辩,胳膊时不时往空中挥一下,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豆飘到南絮身边,小声地问:“那个叔叔……他真的杀人了吗?”
北笙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个姐姐呢?”小豆又问,“她在哪儿啊?”
北笙转头看向南絮,等着她说话。
南絮从床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她伸出手,一把拉开窗帘,清冷的月光一下子从窗外涌进来,铺满了小半间屋子。
窗外站着一个女孩。
不对,算年纪该是女人了。二十年前的姑娘,要是活到现在,也快四十了。可她的样子还停在二十岁,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子,黑长的头发披在肩上,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裙摆往下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板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的脸白得像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床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块该烂在土里的石头。
老太太看不见她,女人也看不见她。这屋子里,只有南絮和那三个小灵体能看见她站在那儿。
“你叫什么名字?”南絮在心里问,声音直直传到女孩脑子里。
女孩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小月。”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一下就散了。
“小月。”南絮轻轻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了吗?”
“二十年。”小月说。
“你恨他?”
小月飘了上来,目光还是没离开床上的男人,男人依旧语无伦次地呓语着,手臂在空中胡乱挥着,像在拼命推开什么。
“恨。”她说,“可我更恨我自己。”
“为什么?”
“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走那条路。”
“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跑掉,恨我自己那时候就直接跳了下去。”
南絮沉默了,屋子里只听得见男人含糊的呓语,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想让他死吗?”
小月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我想让他记住。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长什么样,记住他当年做过什么事。”
她转过头,一双没什么生气的眼睛看向南絮。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南絮站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上。男人的胡话渐渐小了,但他开始发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老太太坐在那儿,无声地恸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一刻不停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门口的女人背对着光,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又一下,压抑的呜咽仿佛要冲破指缝,却终究散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小月还站在那里,裙摆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地板上,滴在月光里,滴在无声的夜里。
“小月,你真善良。”南絮开口。
“放心他这辈子都会记住的。”
小月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终究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空气静了几秒,南絮垂着眼“你可以走了。”
小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南絮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恨他。”南絮说,“你更恨的是自己,你觉得自己不应该走那条路,不应该没跑掉,不应该跳下去。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错。”
小月的眼眶红了。
“不是你的错。”南絮说。
一滴“泪珠”小月脸颊滑落,这并非真实的泪水,而是一抹澄澈的银白,在抵达下颌前,便化作微光消散在空气里。
“不是你的错。”
小月抬眸望着她,精致的唇瓣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抖动。
“不是……我的错?”她喉间滚出带着颤音的反问,眼睛里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水雾。
“不是。”南絮点点头。
“真的……真的不是吗?”
“真的。”
南絮向前半步,声音温柔却坚定。
话音刚落,小月的身体便开始缓缓变得透明。这变化并非骤然发生,反倒像一块搁置在暖阳下的坚冰,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慢慢消融在空气里。
她平日里常穿的那条白裙子,垂在肩后的乌黑长发,还有始终沾着水汽湿漉漉的裙摆……都一点一点,慢慢变淡。
“小月,你叫什么名字?”
小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抹笑意浅得像清晨草叶上凝结的露水,又像春日里率先破冰而出的第一朵花,清浅到几乎要融在风里。
“小月”
“我姓苏,苏小月。”
话音刚落,她便消散在空气里,空濛的月光铺展开来,四周寂静,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只有冰凉的地板上,还凝着一小滩浅浅的水渍,静静摊在那里,无声地证明着,她苏小月曾经真实地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