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陆光起得比程小时早。他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厨房里有豆浆的香味,但灶台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厨房门口,意识到那个香味是从记忆里来的——他记得这个味道,但今天没有人煮豆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程小时下楼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你头发长了。”他看着陆光。陆光的头发垂在额前,快要遮住眼睛了。他平时会用手指拨开,但拨了又会掉下来。“我帮你剪。”程小时说。
“你会剪?”
“不会。但可以试试。”
陆光看着他手里的剪刀,刀刃在晨光里反着光。“你会把我剪秃的。”
“不会。我就修一下刘海。”程小时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柜台前面,“你坐这儿。”陆光坐下了。程小时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把他的刘海拨开。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陆光的睫毛颤了一下。程小时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瞬,凉凉的。
“别动。”程小时说。
剪刀咔嚓一声,一绺白发落下来,飘在陆光的膝盖上。又咔嚓一声,又一绺。程小时剪得很慢,每一次下剪之前都看很久。陆光垂着眼睛,能看到程小时的手指在他眼前移动——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摁快门摁出来的。
“闭眼。碎发掉眼睛里了。”
陆光闭上眼睛。剪刀在他额前咔嚓咔嚓地响着,碎发落在他的鼻梁上、脸颊上,痒痒的。程小时的手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手指是凉的,指腹是温的。他不知道程小时的手为什么会有两种温度。
“好了。”程小时说。
陆光睁开眼睛。程小时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他。他的刘海被剪短了,露出整张脸,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
“你自己看看。”程小时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面镜子递给他。
陆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刚到眉毛,比之前短了很多。他的脸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变好看了或者变难看了,是变陌生了。他看了几秒,把镜子放下。“行。”
“行是什么意思?好不好看?”
陆光想了想。“不知道。”
程小时笑了一下,把剪刀放下。他拿起柜台上的那本书,抖了抖,把碎发抖进垃圾桶里。“你头发掉得真多。”
“嗯。”
“白的。看不出来掉没掉。”
陆光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剪短了,手指碰到的发梢是齐的。
“下次别等到这么长再剪。”程小时说,“扎眼睛。”
“嗯。”
上午乔苓来了,把昨天那个委托的资料拿过来。老太太要找的朋友阿芳找到了——穿越回去的时候,陆光看到了阿芳的全名和后来的去向。乔苓把信息发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打电话来说谢谢,说阿芳还在,住在隔壁城市,她下周就去看她。“她说要请你们吃饭。”乔苓挂掉电话看着程小时。“不用了。”程小时说。“我说了。她说她不管。”
程小时没有再说话。
下午没有委托,三个人待在照相馆里。乔苓在沙发上刷手机,程小时在椅子上翘着腿看天花板,陆光在柜台后面把那本蓝色封面的旧相册翻到那一页——三岁的程小时拿着叶子。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把手指放在那个模糊的影子旁边,比了一下。
乔苓抬起头。“陆光。”
“嗯。”
“你在看什么?”
“相册。”
“哪一页?”
陆光把相册转过去给她看。乔苓看了一眼。“这张照片怎么了?”
“树后面有个人。”
乔苓凑近了看。“哪有?”
“这里。”陆光指着那个模糊的影子。乔苓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你眼睛比我好。”她把相册还给他。陆光看着那个影子,它还在,但比上次看的时候又淡了一点。
乔苓走了以后,程小时问陆光晚上想吃什么。陆光说随便,程小时说你是不是只会说随便。陆光想了想,说面条。程小时说早上也吃的面条,陆光说那就吃别的。程小时等他说别的,他没有说。
“那就吃饺子。”程小时走进厨房。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饺子倒进去,用漏勺推了两下,防止粘底。饺子在水里翻滚着,一个个白胖的。他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陆光把盘子端到柜台上,倒了醋,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的,他吹了一下。
“好吃吗?”程小时问。
“好吃。”
“这次嘴角翘了吗?”
“翘了。”
程小时看着他的嘴角。翘的,比前几天大了一点点。
“你今天心情好一点没有?”程小时问。
“好一点。”
“真的?”
“真的。”
程小时没有再问,低下头吃饺子。陆光吃了十二个,程小时吃了八个。盘子里剩了几个,程小时把它们吃了,把盘子收了洗了。他出来的时候陆光还坐在那里。
“你吃饱了吗?”程小时问。
“饱了。”
“那上去吧。”
“你先上去。”
“你不上去?”
“等一会儿。”
程小时上楼了。陆光坐在柜台前,把那本相册翻开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个影子。它还在,但比下午看的时候又淡了一点。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灯关了。
他上了楼,门开着灯亮着。程小时躺在上铺——今天他睡上面。陆光站在床旁边看着上铺的床板。
“你今天睡下面。”程小时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陆光躺到下铺。被子是展开的,枕头是平的。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面朝墙。程小时把灯关了。
“陆光。”
“嗯。”
“你今天头发剪短了,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睛。露出来了。”
陆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剪短的刘海下面,额头是光的,凉凉的。
“程小时。”
“嗯。”
“你刚才剪头发的时候,在想什么?”
程小时沉默了片刻。“在想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头发就这么长。”
“你记得?”
“记得。”
陆光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听着上铺的呼吸声。不是均匀的,是有意识的、控制着的。他跟着那个呼吸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慢慢的,一下,两下,三下。上铺的呼吸也变慢了,跟上了他的节奏。他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上铺没有动静,他爬下来,程小时还在睡,被子拉到肩膀,面朝墙只露出一丛黑色的头发。陆光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涌进来落在程小时脸上,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醒。陆光把窗帘拉回去,下楼。
他热了牛奶,烤了面包。程小时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在柜台上。他看着那盘面包。
“你今天又起这么早。”
“嗯。”
程小时坐下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嚼着。“好吃。”
“还行?”
“不是还行。是好吃。”
陆光看着他。程小时把面包吃完了,牛奶喝完了,擦了擦嘴。
“陆光。”
“嗯。”
“你今天几点醒的?”
“七点。”
“你醒的时候我在干嘛?”
“在睡。”
“我打呼噜了吗?”
“没有。”
“那我睡着了是什么样子的?”
陆光想了想。“很安静。”
程小时笑了一下,伸出手碰了碰陆光的手指。碰了一下,没有握。
“陆光。”
“嗯。”
“你今天叫我了吗?”
“没有。”
“那现在叫。”
陆光看着他看了两秒。“程小时。”
“嗯。”
“没事。”
程小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