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谁稀罕

一战结束后金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先把沾了血污和灰尘的盘扣衫脱下来捧在手里看了看，衣服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口子，有的被利刃划开，还有几处是被工厂的钢筋刮破的他摸了摸那些破损的地方，眼神有些复杂。

这件盘扣衫他还记得是江主任买给他的。

那时候他刚到小鸡岛什么都不懂，连衣服都是阿七穿过的旧衣服。江主任看他整天穿着那件旧卫衣，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带他去街上买了这件盘扣衫，当时他还觉得这衣服有点小贵，江主任却说“男孩子穿精神点，别整天穿人家穿过的旧衣服”。后来他才明白，那是江主任用自己的钱给他买的，没走岛上的公账。

这件衣服对他来说是江主任的关心，也是他欠下的一份人情。

它陪着他从小鸡岛走到斯特国，从春天穿到冬天，和他卖过牛杂面，淋过雨，晒过太阳，也沾过血，如今又添了新伤。

金找出针线坐在床边一针一线地把那些破口补好，他把口子封住了，没有留什么补丁，补完之后他把衣服抖了抖，挂在椅背上，然后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感觉浑身的疲惫和酸痛都被冲走了一些，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让水流过头发流过脸颊，流过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他想起封神世界里那些刀光剑影，想起闻仲传他的口诀，想起姜子牙说的那些话，又想起刚才工厂里曼珠沙华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

一切都结束了，至少暂时结束了。

洗完澡出来他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整了一份黄焖鸡米饭，这是他之前最喜欢的菜，至于他是怎么知道黄焖鸡米饭的存在的，那是因为他在阿七的小存库里面看见过一个食谱，里面第一个记得就是黄焖鸡米饭，那鸡肉炖得软烂，汤汁浓郁，拌着饭吃特别香。他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吃饱之后他觉得精神好了一些，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浑身发虚了。

但这份短暂的安宁没有持续多久。

当天下午斯特国议会召开紧急会议，金被通知到场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走进会议室，发现里面坐满了人，议员，军方代表，媒体负责人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丹尼尔站在会议室前方，脸色不太好看，雷狮靠在墙边抱着胳膊，表情冷漠，梅花十三坐在后排低着头不说话。

议会长的发言开门见山。

“金先生，首先感谢你在这次事件中协助解决了曼珠沙华和石门这两个威胁，但是，我们不得不指出这次事件的起因本身就是因为你。”

金没有说话。

“曼珠沙华是为了追杀你才来到斯特国的，她在斯特国境内杀害了十二名平民，造成了巨大的社会恐慌和经济损失，虽然凶手已经被你击杀，但这些逝去的生命不会复活，造成的损失也无法挽回。而且曼珠沙华和石门是暗影刺客组织的成员，他们的死亡很可能会引来该组织更猛烈的报复，斯特国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为一个外来者承担这样的风险。”

议会长顿了顿看着金：“所以我们经过讨论希望你能够离开斯特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金站在会议室中央面对着几十道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排斥有警惕，也有少数同情和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雷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站直身体目光冷厉地扫过那些议员，“昨天是谁帮她拦住曼珠沙华的？是谁拼了命把那个毒女人弄死的？现在人死了你们就来翻旧账把帮助你们的人给赶走？你们的脸呢？”

“雷狮先生，请你冷静。”议会长说，“我们不是在否定金先生的贡献，但我们也要为本国公民的安全负责。”

“负责？”雷狮冷笑，“你们要是真负责，当初就别让她进来啊，现在人死了，你们就想兔死狗烹，这就是你们斯特国的‘负责’？”

“我们没有用完就赶走的意思，但事实摆在眼前……”

“够了。”丹尼尔打断了议会长的发言，他走上前挡在金身前，看着那些议员，“金是我让他进来的，如果他必须离开那我也会一起走。”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丹尼尔教授，您在斯特国的地位和贡献有目共睹，没必要为了一个……”

“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丹尼尔平静地说，“如果你们觉得我的去留可以由你们来决定，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答案——我辞职。”

“丹尼尔教授！”

“不用劝我。”丹尼尔说，“我早就厌倦了那些会议，报告还有应酬，什么前程，声誉的，不就是天天被别人戴高帽子，自己还要舔着脸给别人戴高帽子吗？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必需品，离了斯特国，我也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转头看向金：“走吧，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丹尼尔的背影，看着雷狮愤怒的表情，看着梅花十三低垂的头，又看了看那些议员们复杂的神色，他忽然觉得很累，为什么明明已经把麻烦解决了，却还要再自己刚刚战斗完最累的时候听这些寒心的话。

他想起自己从登格鲁星出来之后就好像一直都在给别人添麻烦。

在凹凸大赛他给格瑞添麻烦，他也因为他的不聪明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他选择让自己长心眼，让自己学会隐忍，现在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救了个人就给别人带来了更大的灾难，当时他还想着不要给刘府添加麻烦，才选择跑到斯特国的如今他这不就是在祸水东引吗？

虽然他现在杀了曼珠沙华但那些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他们的家人不会因为他报了仇就不再悲伤，而那些议员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也只是死了一个曼珠沙华和石门而已，暗影刺客组织还有其他人他们会不会来报复？会不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他而死？

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丹尼尔哥哥。”金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能让所有人听见。

丹尼尔回过头。

金说：“你不用辞职。”

“你说什么？”

“我自己走。”金说，“我一个人走。”

“你疯了？”丹尼尔皱眉，“你现在走出去，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道吗？现在连暗影刺客都盯上你了，这说明你已经被列到悬赏任务上了！你现在一出这个门就马上会面对围杀。”

“我知道。”金说，“但我本来就是不祥之身，走到哪里哪里就麻烦不断。”

他抬起头看着丹尼尔，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斯特国的人和我无冤无仇，他们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我凭什么把我的麻烦带给他们？那些死掉的人，他们甚至不认识我，只是因为我在斯特国就被曼珠沙华杀了。他们做错了什么？当然没有做错，他们只是倒霉遇到了一个叫金的瘟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死了，我也不想让你为了我丢掉工作，得罪人甚至陷入危险。我今天就走，就是现在，不需要他们赶我走。”

“金……”丹尼尔想说什么，但金摇了摇头。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金说，“从我第一次来这里你一直在帮我，我其实早就已经放下对你的警惕了，只是我不能依赖别人，我只要依赖别人就等于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就等于让自己成为了别人的软肋，我不能永远靠你帮我收拾烂摊子，我保证，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

“金！”雷狮喊了一声。

金没有回头。

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其实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那件补好的盘扣衫，还有从刘府带出来的那些东西《左传》《神农百草经》残卷，《齐物论》，《易经》，那枚小铜钱，一张手绘的八卦图注释，还有那件一直压在箱底的红金色汉服。

他拿起那件汉服展开看了看，布料很好做工精细，红金配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青龙和白虎送给他的送别礼，也是他们对他的认可，他只在离开刘府后的那一天穿过，后来一直舍不得穿，觉得太张扬了怕穿出去弄脏弄破。

其实他很喜欢这件衣服，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它。

他把汉服叠好放进包里，又把那些书和铜钱包好塞进夹层，拉上拉链掂了掂，很轻。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丹尼尔给他的手机没有拿。

那是丹尼尔的东西他不该带走。

他背上包提着剪刀和黑剑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走过医疗区，走过实验室，走过那片他曾经练习元力的空地，有几个斯特国的员工远远看见他停下了脚步，但没有上前说一句话，他也当作没看见低着头继续走。

走到大门的时候他被拦住了。

是被雷狮。

雷狮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他的雷神之锤，脸色黑得像是锅底，他看见金走过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堵在门口。

“让一下。”金说。

“不让。”雷狮说。

“我要走了。”

“我知道。”

“那你让开。”

“我说了不让。”雷狮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人扛着包走出去就很帅？很潇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悲壮？”

金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觉得自己伟大，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们。”

“连累？”雷狮嗤笑一声，“你觉得我雷狮是那种怕被连累的人？”

“你们不怕，我怕。”金抬起头看着雷狮，“我怕有一天你们因为我死了，曼珠沙华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暗影刺客还有其他人，他们背后还有更深的势力，今天死了两个刺客，明天还会派出更多更强的刺客来，所以我只能走，越远越好，这样他们就不会找到你们头上。”

雷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这副样子像什么吗？”

金没回答。

“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雷狮说，“浑身湿透了，缩在墙角，还觉得自己特别坚强，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但其实你冷得要死，饿得要死，只是想找个人摸摸你的头，告诉你没事的。”

金愣住了。

“我跟你走。”雷狮说。

“什么？”

“我说，我跟你走。”雷狮把锤子扛在肩上，“反正斯特国我也待腻了，那些人的嘴脸让我心烦意乱，跟你出去转转说不定还能遇到几个有意思的对手。”

“你没必要——”

“我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我。”雷狮打断他，“你要是觉得欠我人情，那以后请我吃几顿饭就行，我喜欢吃烤肉，要那种炭火烤的，外焦里嫩的那种。”

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又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也去。”

梅花十三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她双刀挂在腰间，走到金面前，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度。

“我师父出了事，我需要找到他。”她说，“而且，我一个人也不知道去哪里，跟着你们至少有个伴。”

“十三……”金看着她，“你没必要跟着我冒险。”

“谁说我是跟着你？”梅花十三淡淡地说，“我只是顺路，你们去哪，我跟着碰巧同路而已。”

金看着她那副“我只是顺路”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

三个人并肩走出了斯特国的大门。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喂，金。”雷狮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接下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