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校园言情 

第二十二章

经年—我们的夏天

四月,刘辰皓的生日。

江月在日历上画的那个红圈已经描了不下十遍,描到纸张都快磨破了。她织的围巾也终于收了尾,前后拆了三次重来,第三次还是歪的,但比前两次好了不少。她把围巾叠好,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纸袋上用荧光笔画了一颗星星和一个月亮,星星在左,月亮在右,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他们每天早晨一起走过的那条梧桐道。

她打算中午把礼物送给他。

不是因为她想等到中午,是因为上午有课,她不能翘课去初三那边。而且她需要整个上午的时间来做心理建设——上次送手链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林知意陪她站得腿都酸了。今天没人陪她,林知意上午请了病假没来。

上午的课她几乎没听进去什么。

数学课她在草稿纸上画星星,画了一整页,大大小小的,有的五角有的六角,画到最后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英语课她反复检查纸袋有没有封好,封口折了两折,用一小段透明胶带粘住了,她撕开又粘上,粘上又撕开,来回了三次,胶带已经不粘了。语文课她盯着窗外发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她在想:他收到围巾会说什么?会说“不用给我”吗?还是说“谢谢”?还是什么都不说,像以前一样,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口袋里?

她不知道。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像上次那样难过了。

因为她知道他的“不用给我”不是“不想要”。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这件事。

中午放学的时候,江月攥着纸袋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喊“去食堂”,有人在说“今天吃什么”,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她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过连接初二和初三教学楼的那条水泥路。

初三的走廊比初二的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走廊里没几个人。江月走到三班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在吃面包,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低声聊天。她没看见刘辰皓。

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问,旁边一个男生看见了她,朝教室里喊了一声:“刘辰皓,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刘辰皓从教室后门走了出来。

他穿着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右手腕上的手链露在外面,银色的小星星在走廊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指节上有一点墨渍,像是刚才在写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问。

“找你。”江月把纸袋递过去,“生日快乐。”

刘辰皓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纸袋上画着星星和月亮。他接过去,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和张女士给她织的那条颜色差不多,但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宽窄也不太均匀。他展开来看了一下,然后叠好,放回纸袋里。

“你织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织的?”

“上个月开始学的。”

刘辰皓没说话。他拎着那个纸袋,站在走廊里,午休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亮亮的。江月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她说不好自己现在的心情,不是紧张,也不算忐忑,更像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平静。她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该送的东西送到了,剩下的就是他的事了。

“你喜欢吗?”她问。

刘辰皓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喜欢。”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说“还行”,没有说“不错”,他说的是“喜欢”。江月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忍住了,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你喜欢就好。”她说,“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江月。”

她停下来。

“你吃饭了吗?”刘辰皓问。

“没有。”

“我也没吃,一起?”

江月转过身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你们班同学不会看见吗?”

刘辰皓看了她一眼,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手插进口袋里。

“看见就看见了。”他说。

江月跟着刘辰皓去了学校的小食堂。小食堂在初三教学楼的后面,比大食堂小很多,去的人也少。他们打了两份饭,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江月的盘子里是西红柿炒蛋和米饭,他的盘子里是青菜和豆腐,和上次在饺子馆差不多,他吃什么都很素。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江月问。

“有。”

“那你中午不睡觉?”

“少睡一会儿没事。”

江月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抬起头。

“刘辰皓,你收到过别人送的围巾吗?”

“没有。”

“这是第一条?”

“嗯。”

江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笑到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她把一个西红柿块夹到他盘子里,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刘辰皓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西红柿,没有说话,夹起来吃了。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江月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很小的盒子,四四方方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还有这个。”她把盒子递过去。

刘辰皓接过去,拆开胶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蛋糕,很小的一块,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快乐”。奶油化了,字的边缘有点糊,“快”字右边的捺和“乐”字中间的点连在了一起,看起来像是另一个字。

“我自己做的,”江月说,“卖相不太好,但是味道应该还行。我尝了奶油,挺甜的。”

刘辰皓看着那块蛋糕,看了几秒。他拿起盒子里配的小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吗?”江月问。

“嗯,挺甜的。”

他又挖了一块,吃了。然后他把盒子盖上,收进纸袋里,和围巾放在一起。

“你中午不吃吗?”江月问。

“晚上吃。”

“晚上就不好吃了。”

“不会。”

江月不知道他说的“不会”是什么意思。是“不会不好吃”,还是“晚上吃也没关系”?也许都有。她想说的是,那块蛋糕是从她手里递过去的,从她家的烤箱里拿出来的,从她笨手笨脚打了不知道多少个鸡蛋、搅了不知道多少下面粉的那个过程里来的。它可能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糕,但是她的心意。而他收下了。

他收下了她的围巾、她的蛋糕、她的心意。

他说“喜欢”和“挺甜的”。

他在那个纸袋上画着星星和月亮的纸袋旁边,多看了她一眼。

回到教室的时候,江月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张桌子都在震。同桌林知意没来,旁边的位子是空的,没有人问她“你怎么了”,没有人凑过来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看她。

她在胳膊底下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江月把英语卷子拿出来做。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

【刘辰皓:蛋糕吃了】

【刘辰皓:好吃】

江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好吃。”他说好吃。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把那股热意忍住了,打了一行字。

【江月:那就好】

【江月:围巾呢,戴了吗】

【刘辰皓:没】

【江月:为什么】

【刘辰皓:太热了,现在戴不上】

江月笑了一下。四月确实不算冷,围巾大概要等到秋天才能派上用场了。但没关系,秋天不远,九月十月,一转眼就到了。

【江月:那你秋天再戴】

【刘辰皓:好】

江月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笔继续写卷子。她的嘴角弯着,弯了整节自习课,弯到她写完最后一道阅读理解的时候脸都有点酸了。

放学的时候,江月在校门口看见了刘辰皓。他要去上晚自习,不能和她一起回家,所以他只是站在门柱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画着星星月亮的纸袋。

“你还不进去?”江月走过去。

“等一下。”

“等什么?”

刘辰皓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过来。江月低头一看——是一个发绳。深蓝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发绳是新的,包装袋还没拆,塑料纸上印着文具店的名字。

“生日礼物不是应该你收礼物吗?”江月接过去。

“给你的。”他说,“回礼。”

江月攥着那个发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他的生日送他围巾和蛋糕,他在她的不是生日的日子送她发绳。他说是“回礼”,但她的生日在十一月,现在还不到五月,哪门子的回礼?他只是在找一个理由送她东西而已,和她当初找“谢礼”那个理由送他手链是一样的。

“谢谢。”她说。

“没什么。”

江月把发绳拆开,咬在嘴里,把马尾拆了重新扎。深蓝色的发绳在她头发上绕了三圈,银色的小星星正好落在马尾的正上方,在她后脑勺上一晃一晃的。

“好看吗?”她转过身问他。

刘辰皓看了她一秒钟。

“嗯。”他说。

江月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刘辰皓还站在门柱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纸袋,纸袋上的星星和月亮在傍晚的光线里有点模糊。

“刘辰皓,你今天生日,许愿了吗?”

“没有。”

“你也许一个吧,”她说,“生日都要许愿的。”

刘辰皓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手里拎着那个画着星星月亮的纸袋,纸袋里装着歪歪扭扭的围巾和化了奶油的蛋糕。

“许了。”他说。

江月张了张嘴想问“许的什么愿”,但她没有问出口。她怕他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想的是,不管他许的是什么愿,她都希望那个愿望能实现。因为他是刘辰皓,他是那个会在她摔倒的时候背她回家的人,是那个会在她英语不及格的时候帮她整理笔记的人,是那个会在她送他手链的时候说“你不用给我”但最后还是戴上了的人。

他值得所有的愿望都实现。

“那我回去了。”她说。

“嗯。”

“你晚上记得吃饭。”

“知道。”

江月转身走出校门,走出校门之后她没有回头。她走在梧桐道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长长的,淡淡的。她伸手摸了摸头顶的那个小星星,发绳扎得很紧,紧到头皮有一点点疼。

她笑了一下,迎着夕阳,一个人走回了家。

到家之后,江月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她打开手机,翻到刘辰皓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她想说“今天很开心”,但这句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今天的心情。她今天送出了自己织的围巾和自己做的蛋糕,收到了他亲手递过来的发绳,他说了“喜欢”和“好吃”和“挺甜的”,他用那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了她好几次。

这些东西加起来,比“开心”要大得多。

她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江月:到家了】

【刘辰皓:嗯】

【江月:你晚上要是饿了,那块蛋糕可以当夜宵】

【刘辰皓:舍不得吃】

江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舍不得吃。

他说舍不得。

她想起他说“不用给我”的时候,她觉得他不想要。现在他说“舍不得”,她又觉得他太想要了。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是“还行”,但他的口袋里一直放着创可贴,他在火车站的出站口会看有没有她,他说“舍不得”。他不是不想要。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要。

他在用“不用给我”来要她的真心。

他在用“舍不得”来要她继续对他好。

江月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发绳拆下来放在台灯底下看了看。深蓝色的,银色的小星星,和那条手链是一对。她买了星星送给他,他买了星星送给她,他们手腕上和头发上戴着一样的星星,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她把发绳重新扎回去,对着镜子看了看,笑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那栋楼里刘辰皓家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江月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刘辰皓,生日快乐。”

她把窗帘拉上,坐回书桌前,开始写今天的英语作业。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早上,他还会在小区门口等她。明天他们还会走过那条梧桐道,在初二教学楼门口分开,她说“我进去了”,他说“嗯”。

这些“明天”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变成“今天”,再一个一个地变成“昨天”。

她想,等到这些“明天”都变成“昨天”的时候,她一定会想念这些日子的。

但现在不用想那么远。

现在她只需要把今天的英语作业写完,把明天的单词背完,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再藏一藏。

藏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上一章 第二十一章 经年—我们的夏天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