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宰……”她又唤他,这次声音清醒了一点点,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仰起脸看他。
马车恰好驶过一道缝隙,天光漏进一丝,映着她水汽迷蒙的眸子,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淡。
他垂眸,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绷紧的倒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
绯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很慢、很轻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或者说烧糊涂了的动作。
她抬起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指尖有些发抖,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碰了碰他的喉结。
纪伯宰浑身一僵,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那指尖很软,很烫。
她似乎只是好奇,指尖在他喉结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块骨骼因为吞咽而上下滑动。
然后顺着颈侧,迟疑地、试探性地,滑向他线条硬朗的下颌。
绯烟没停,或者说,她此刻遵循的是本能而非理智。
指尖描摹过他下颌的轮廓,又往上,轻轻落在他紧抿的唇峰上。
纪伯宰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点被强行压抑的火焰,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间,轰地窜高。
他眸色骤然转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底下却有炽热的岩浆在翻腾。
但他也知道,她现在还在病中。
烧糊涂了。
抓住她到的手“一会就到了。”
“嗯,纪伯宰……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没有很唯美,很直白的话语,却人纪伯宰道心跳如鼓。“我知道……我也是,所以绯烟,一定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
事情结束最后我们还要长长久久。”
“嗯……”绯烟意识开始模糊了,她想要做这些出格的举动,因为清醒的自己总是不好意思的。
勋名哪里她一定要去,心柳死去之前,她们见过,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但是还不等她细细琢磨,她就去了。
绯烟往他怀里钻,额发蹭过他下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冷……”她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幼兽。
纪伯宰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裹入怀中。
用灵气替她疗伤。
码头换了船,纪伯宰让弱水进去擦拭一下绯烟身上的汗,自己去外面。
弱水帮绯烟擦拭了一遍,换了衣服就出来了。
“今日也没让你去,绯烟说要是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免不得之后会让你处于危险之中。”纪伯宰道。
“后照已经入狱,很快沉渊那边事情查清楚之后,他活不了的。
你安心吧,也算是为你娘报仇了。”
弱水眼里含泪点头,“多谢你们,原本我会让娘苟延残喘,要不是遇到你,我现在早就没有命了。”
弱水喉头微微哽咽,积攒多年的郁结与悲恸在此刻稍稍散去。
这些年她孤身隐忍,蛰伏度日,日日活在丧母的恨意与朝不保夕的惶恐里。
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困在无边黑暗中,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亲眼看见仇人落网,得偿夙愿。
风从江面吹来,掀动船身轻薄的帷幔,带着深秋江水的凉意在甲板上漫开。
纪伯宰立在船边,墨色衣袍被风微微鼓荡,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敛。
他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语声低沉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我相识一场,本就该相互照拂。
后照作恶多端,残害无辜,落得这般下场是罪有应得,与你不必言谢。
今后有什么打算?或者准备去哪里?”
弱水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从前一直恨着他,就想着一定要报仇。
可现在如愿以偿了,却一下子没有方向了。”
“如果暂时没有去处,就跟在绯烟身边吧。”纪伯宰道“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了,也可以离开。
你并不是卖身了,是自由的。”
弱水闻言,鼻尖又是一酸,滚烫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从前在泥泞里挣扎,见惯了人心凉薄、利益倾轧,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自由”二字。
旁人待她,要么是利用,要么是轻贱,就连苟活,都要攥着恨意当作唯一的浮木。
可纪伯宰轻飘飘一句话,便给了她最安稳的容身之处,也给了她选择的权利。
她屈膝深深一礼,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弱水谢过公子,谢过姑娘。
今后弱水定当拼尽全力,护姑娘周全,绝无二心。”
纪伯宰看着她眼底散尽惶恐、终有归处的模样,眉宇间的沉敛稍缓,只淡淡颔首“起来吧,绯烟身边,的确缺一个贴心可靠的人。
你愿意留下来也挺好的。”
船舱内燃着暖炉,却依旧驱不散绯烟身上的寒意。
她蜷缩在软榻上,原本就苍白的唇此刻更是没了血色。
眉头紧紧蹙着,额间布满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显然是高热又反复了。
方才那点清醒,不过是回光返照,此刻她彻底陷在混沌的病痛里。
他之前渡给她的灵气,只能暂时稳住她的伤势,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热毒。
纪伯宰进来,就看到她蜷缩的样子,连忙走过去。
“纪伯宰……”绯烟似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艰难地睁开眼,眸子依旧水汽迷蒙,只剩一点微弱的光,伸手胡乱抓着他的衣袖,“别离开……我怕……”
“我在。”他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俯身将她轻轻揽起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慌乱,再没了平日里的沉稳冷冽,“我哪儿都不去,一直陪着你。”
他重新运转体内灵气,精纯温和的力量缓缓渡入她的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她体内的寒气,压制肆虐的热毒。
灵气所过之处,绯烟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蹙着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却还是死死抓着他的衣摆,像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混沌的意识里。
三天之后,绯烟这病才慢慢好转,不过纪伯宰还是让她不要下床。
弱水照顾她也照顾得很好,绯烟都感觉自己长了一点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