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药煎好了。”少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而克制。
沐齐柏收回手,脸上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痕迹瞬间褪尽,恢复成一贯的深冷:“进来。”
少逡端着药碗入内,黑褐的药汁在白玉碗中微漾,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沐齐柏接过,试了试温度。
将绯烟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一点一点用勺将药喂进去。
这一点不避讳的样子,让少逡更是明白了殿下这是对绯烟姑娘有了心思。
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唇边的药,这才将人放下来。“派人只会纪伯宰一声告诉他绯烟担忧我便赶来瞧我。
天色太晚,明日……明日再回。”
“是。”少逡领命,同时也跪下来,“殿下,此事还是少逡的错。
我就是气不过,这么大的事情,绯烟竟然一点没有察觉,还让沉渊的事情暴露了。
所以才……殿下我甘愿领罚。”
“起来吧,本君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沐齐柏看着他,“勋名到了那里了?”
“谢殿下。”少逡站起来“就在这两日到了。”
沐齐柏点头,少逡很有眼色的离开。
沐齐柏在榻边静立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后,玄袖垂落,遮住了方才喂药时微微用力的指节。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暖阁内药气氤氲,混着她身上极淡的、已被冷汗浸透的冷香。
无归海。
窗外的风紧了,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某种蛰伏的兽。
他抬眼望去,夜色浓稠如墨,将庭中草木轮廓都吞没了。
棋盘上,纪伯宰落子凌厉,直指沉渊。
沐齐柏的人已经来了,告知了他绯烟此刻在摄政王府。
“劳烦,那我明日便去接她回来,到底是我的夫人,总是往娘家跑,也不像样子。”纪伯宰知道绯烟去做什么。
从不休嘴里知道的。
此刻他和沐齐柏已经是明着撕破脸了,所以她的身份才要瞒得住,这样才能完成他们心里所想。
只要沐齐柏不怀疑她,那她后续做什么菜更好放开手脚。
夜深,炭火渐弱,暖阁内的光影也跟着暗了几分。
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
绯烟眼睫颤了颤,似乎要挣扎着醒来,却最终只是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将脸往柔软的枕衾间埋得更深些。
沐齐柏并未再看她,只提笔在展开的文书上批注,朱砂笔尖悬停片刻,落下一个凌厉的“准”字。
少逡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炭,又添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开,将他玄色的身影拓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也显得格外孤峭。
他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急报,搁下笔。
室内寂静,唯有她细微绵长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长夜独坐的冷清。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沐齐柏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又变回那个深不可测的含风君。
他最后瞥了一眼绯烟,转身走向外间。
少逡无声地闪入,掩上门,低声道:
“殿下,勋名到了,在暗室等候。”
“嗯。”沐齐柏颔首,理了理袖口,“这里,让人仔细守着。她若醒了,立刻来报。”
“是。”
沐齐柏不再停留,迈步离开暖阁,玄色衣袂拂过门槛,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那背影决绝,仿佛方才榻边那片刻的凝望与近乎温柔的触碰,不过是灯影晃动下的一场幻觉。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绯烟过了一会睁开眼睛,眸子清明,哪有脆弱可怜的意味。
他走了。
绯烟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松弛。
刚刚好像听到了少逡说勋名来了。
那自己此刻在这里,也该让他知道,让这关系变得再乱一些。
她慢慢坐起身,四肢百骸仍残留着酸软无力,胃里因那药和久未进食而隐隐抽痛。
弱水不在身边,想必是被支开了。
她掀开锦被,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扶住床柱稳了稳,才走到窗边。
推开一线窗缝,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让她精神一振。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
只有各处悬挂的风灯在风中明明灭灭,映出重重楼阁森严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望向无归海的方向,纪伯宰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在担忧她的安危?
想到纪伯宰,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便泛起细密的疼,但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路还很长,沐齐柏的根基远比今日展现的更深。
沉渊的秘密,那深处让她心悸的声音,与沐齐柏千丝万缕的联系……必须查清。
棋盘越来越复杂,棋子与棋手的界限也开始模糊。
她轻轻关好窗,回到榻边。
沐齐柏坐在主位,看着风尘仆仆跪在下首的勋名。
这是一个面容平凡、丢入人海便再也找不出来的男子,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干练与悍勇。
他又变另一个样子。
“这次找召你回来,也是因为沉渊那边出事了,兄长勒令司判堂严查。
那些人都要妥善的转移安置,待风头过去,再把人给转移回来。”沐齐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显得格外冰冷。
“毕竟查过的地方,便不会再有蛆虫了,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那我们继续行事也就不会被怀疑了,不过这件事情不能由本君来做。
本君指望不上司判堂的司徒岭,本君相信的人只有你,莫叫我失望。”
“这是自然,我办事你放心。”勋名端起茶,抿一口。“我听闻今日纪伯宰咄咄相逼。
或许当初就该听我的,把他抓过来,是搜魂摄魄,总归是知道黄粱梦的下落的。
也不至于现在被他算计了一番。”
“不可,纪伯宰是斗者。
为极星渊付赢下青云大会,如果不到迫不得已,本君也不想跟他撕破脸。
毕竟极星渊积弱,要是他再折了,那堆极星渊老说是巨大的损失。”沐齐柏想要极星渊不被人踩在脚底下。
随意才会想着炼制离恨天和黄粱梦,让更多没有灵脉的仙,生出灵脉。
豢养妖兽也是如此,有妖兽大军,极星渊不会再被人欺压,他们也才能彻底从地上爬起来,不做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