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证?这……难不成真的是含风君?”
“嘘,噤声是非曲直自有神君判断,你我……还是少说话!”
“对对对。”
话音落地,殿内又是一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神君疲惫却依旧清明的目光落在后照脸上,缓缓道“人证何在?”
沐齐柏背脊绷紧,眼神阴鸷地扫过后照,又飞快地瞥向纪伯宰,心中惊疑不定。
他自认在沉渊经营多年,手脚干净,尤其是那些药人,皆被看管得铁桶一般。
且多是灵力低微或已废的罪囚,绝无可能活着离开沉渊,更遑论来到这极星渊的神宫大殿作证!
很快,人证被带进来,约莫六七人,有男有女。
身上穿着的都是褴褛的衣衫,渗着血,脸色苍白,脖子上还有纹路。
并非肺炎不愿意求人救治他们,只是气数已尽,救不了,要不是撑着一口气要上殿指认。
他们或许早就成为了血珠花的养分,死得悄无声息,不会有人知道。
绯烟派人去讲他们带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药石无灵。
他们自己也清楚。
自愿来作证,他们的苦难,他们被掩埋的数年冤屈,总要有人听见,总要有人替沉渊无数枉死之人讨一句公道。
外面,茶楼。
绯烟心不在焉的喝茶。
不休就站在她身边,“夫人不用担心,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
沉渊不止炼药,还有那深处传来的声音,我去过但是很快就被人挡回来了。
沐齐柏的势力盘根错节,我必须要弄清楚沉渊里面到底还有什么。”
“我去。”不休道。
“等等吧,虽然不能彻底按死他,可到底神君将不会再信任他,在朝堂上也不会再是他说了算了。”绯烟放下茶杯。
殿内。
他们走进这庄严肃穆、仙气缭绕的神殿,如同误入仙境的蝼蚁,连头都不敢抬起,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为首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努力想挺直佝偻的背,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泪水。
“跪……跪下。”引领的仙官低声道。
几人噗通跪倒,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后照指着他们,声音嘶哑却清晰“神君明鉴!这些人,便是昔日被秘密送入药庐的所谓罪囚!
他们之中,有因得罪当地仙吏被罗织罪名投入沉渊的匠人。
有家传宝物被觊觎而遭构陷的商贾之后,还有……只是无意中撞破某些勾当的散修!
他们根本无罪!
是含风君为了获取源源不断的试药之人,默许甚至纵容属下,将这些人冠以虚名,秘密送进沉渊最底层的药庐!”
“胡言乱语!”沐齐柏厉声打断,脸色已有些发白,却强撑着威仪,“沉渊罪囚,皆经司判堂审定,卷宗分明,岂容你信口污蔑!
谁知是不是你,或是旁人,不知从哪里寻来些卑贱散修,教唆他们在此胡言乱语,构陷本君!”
“是不是构陷,让他们自己说!”纪伯宰冷冷开口,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人。
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神君在此,会为你们做主。
将你们所知、所经历的一切,如实道来。
无需惧怕。”
那白发老者闻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忽然抬起头,老泪纵横,朝着神君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心瞬间见了红“小老儿……原是岐黄山下的玉匠。
因、因雕琢的一尊玉麒麟未能让巡山的仙吏满意,他便诬陷小老儿偷换了玉料……不由分说,将小老儿一家打入大牢。
小老儿的儿子当夜就被……被打死了,小老儿和儿媳被定为窃取仙矿的重罪,发配沉渊……
可进了沉渊,根本没去矿场,直接被押到了一处暗无天日的洞穴里。
那里、那里有好多人,都被逼着去闻一种古怪的香,去碰一些颜色诡异的药渣……”
他声音哽咽,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每天……都有人发狂,有人吐血死掉,尸体被拖走……
小老儿的儿媳,进去不到半月就……就没了……”他说不下去,伏地痛哭。
他旁边一个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的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直直瞪向沐齐柏的方向,声音尖利“我是河西镇绸缎商柳氏之女!
我父只因有一匹家传的流光锦,不肯献给当地城主的公子,便被诬告通匪!
家产抄没,父兄惨死狱中!
我与幼弟被押往沉渊……路上,我亲眼看见押解的仙兵。
将沉渊的令牌和一份名单交给了来接应的人,还说……这是含风君要的,仔细点数!”
她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恨“到了那鬼地方,他们逼我们试药,我弟弟才十二岁……他受不了,第七天就七窍流血……”
她牙齿咬得咯咯响,忽然伸手指着后照,又指向沐齐柏,“他!还有他!他们都去过!
虽然蒙着面,但那身形,那声音,我死也认得!尤其是他——”
“还有我……”
“我也是被冤枉的……”
其他几人也陆续鼓起勇气,抽泣着、控诉着,虽然语句零碎,充满恐惧,可所言也不似作假。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生灵,不懂太多仙家律法,只会用最朴素的言辞,泣血般诉说着自己的冤屈和地狱般的遭遇。
而这恰恰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证词更具冲击力。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压抑的哭泣与粗重的喘息。
不少仙官面露不忍,或震惊,或愤怒,目光复杂地看向脸色已然惨白如纸的沐齐柏。
天玑公主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发白。
她知道叔父手段不干净,却未曾想竟是如此丧心病狂,视人命如草芥。
“叔父,你说去沉渊的罪囚都是经过司判堂严格审查,可那时候司判堂主事可还是这位后照仙君。
他一个人就敢做出这些我是不相信的,毕竟司判堂一直都是叔父在打理。”天玑道。
“且,父君这若这些人真是罪大恶极的囚徒,何以一身残毒、遍体鳞伤,熬得油尽灯枯?
若沉渊律法严明、审判公允,又何来这么多含冤受屈、家破人亡的无辜之人?
我极星渊一向是爱民如子,父君更是说过,仙家修行,以仁心为本,以苍生为根。”
她微微垂眸,语气添上几分沉痛与失望,看向面色紧绷的沐齐柏“叔父执掌沉渊律法多年,手握生杀审判之权。
本该替父君分忧,守护渊中安稳,护众生清平。
可如今桩桩冤案摆在眼前,累累血债历历在目,叔父,你当真毫无半分过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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