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他引她走到坡顶更为开阔处,风在这里打着转,掀起他天青色的袍角和她的裙裾,纠缠一瞬,又分开。
纪伯宰将风筝高高举起,绯烟扯着线向后退开几步。“松手——”
他手指一放,她同时小跑起来,牵引着那素白的风筝迎风而上。
起初它有些摇晃,随即稳住了身形,后来越飞越高。
“要拽紧了。”纪伯宰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也仰头望着,侧脸的轮廓在明亮的天光下异常清晰。
“线放得太长,收回来就费力了。”
“若是真断了,”她轻声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白点,“就让它飞走好了。”
纪伯宰侧目看她,那对自由的渴望跟从前一样。
他忽然伸手,覆在她握着线轴的手上,然后弄个线,“会有自由的那一天的。”
绯烟看着风筝逐渐往上,飞在广阔的天地上。
自由,无拘。
“嗯,我相信着,并且一直会相信。”绯烟深吸一口气。
一直到看过日落晚霞,绯烟才在纪伯宰的陪同下回到了沐齐柏府上。
屁股还没有坐热,又被叫过去问话。
无非还是那些老套路,问自己纪伯宰的态度,纪伯宰有没有对自己特别。
纪伯宰特别会哄小姑娘,所以千万别被他带到沟里这样。
还有要记住自己的职责,记住自己有今天拜谁所赐等等。
绯烟极其有耐心的听完所有。
跟纪伯宰相处的时间才是真的开心,而在这里,一切都是伪装,便没有半点真心可言。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她很到家。
沐齐柏除了有时候有点奇怪之外,还算是守礼的君子。
所以对于绯烟来说,他不是最讨厌的。
勋名才是。
沐齐柏似乎终于满意,也看出她有些疲倦,语气温和,“下去吧。今日奔波,早些歇息。”
“是。”绯烟行礼,退后几步,才转身离开。
她走后不久,少逡将暗卫带进来,说的跟绯烟描述的大差不差。
暗卫离开。
少逡道“殿下是不信任绯烟?”
沐齐柏摇头,“恰恰相反,我很信任她。
也相信她可以真的得到纪伯宰的心。”
“那为什么要派暗卫去,不会让纪伯宰察觉到什么吗?”
沐齐柏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纪伯宰其人,心深似海,最擅长的便是以假乱真,以虚为实。
他能轻易将人看透,也懂得如何让人卸下防备。
绯烟虽然聪慧,但终究是年轻,情之一字,最易障目。”
“属下明白了。”少逡道“对了茶末实在是呆的很,要不要换一个人伺候在身边。”
沐齐柏摇头“不必,绯烟习惯茶末了,要是现在换掉她不习惯,二也是怕纪伯宰察觉到什么,以为我们换个人监视他。
不过你说得对,绯烟出去跟纪伯宰在一块的时候总是有一个碍手碍脚的在也不好。
以后绯烟跟纪伯宰初七带着暗卫就好,茶末就不用跟着了。”
“是。”
门外廊下,夜风带着凉意拂面。
她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挺直的肩背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脸上那训练有素的恭顺与坚定,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对自由的渴望。
她走过寂静的回廊,月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指尖无意中触碰到袖中一件硬物。
是纪伯宰偷偷塞给她的、那只风筝的线轴,小巧而光滑。
他说“线轴在你手里,风筝……总有机会飞向广阔天地的。”
回到自己僻静的院落,茶末已备好了热水,见她回来,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忧,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姑娘,水备好了。”
“嗯。”绯烟应了一声,任由茶末帮她卸下钗环,脱下外袍。
沐齐柏虽然掌控她,在生活用度上却从不苛待,甚至颇为优渥,这院落陈设清雅,一应用具皆精。
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似乎稍稍缓解。
她闭上眼,白日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漫山遍野的野花,簌簌而落的花雨。
那人天青色的衣袍,覆在她手背上温热而坚定的触感,还有那只越飞越高、几乎要融入天际云霞的素白风筝……
自由。
她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有点能够体会道心柳姐姐那时候的心情了。
今天似乎勋名也跟着去了,在不远的地方。
依旧散发着令人讨厌的气息,但最起码能确定他对自己上心了。
这样才好,不能只骨折后照那边,勋名作为沐齐柏最相信的让质疑,很多事情都会让他去做。
审问师父的人里一定有他,勾魂摄魄之术听起来就很可怕。
所以不管他有多危险,自己也必须接近他,早点报仇,她和纪伯宰才能安心。
而那些还在沉渊受苦的人才能获救,他们也不是只想着自己,还有更广阔天地里面更他们一样的苦难的人。
正想着,茶末的声音从门口出出来,“姑娘。”
“何事?”
“送水进来。”
“进。”
茶末给她添加了热水,又帮她涂上花露,这才出去。
半个时辰后,绯烟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
在她安睡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的房间里面。
勋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要见她。
也困惑于自己之前是对她有些兴趣,可不过就是因为心柳喜欢她,这才对注意。
可自从那天之后一切就开始有变化了。
她和心柳不一样,心柳从他见她的第一瞬间就被她所吸引。
心柳柔顺,骨子里是依赖的藤蔓,可她更像是一株生在石缝里面的草,看似纤细,实际上却更坚韧顽强。
鬼使神差的他想掐着她的脖子看看她死到临头的时候的样子。
可才伸出手,却又飞快的收回。
不,她是心柳最喜欢的妹妹,是他有过师徒情分且过界的存在。
他再没有其他动作,就这样静静矗立很久,最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翌日清晨,天光未透,绯烟便醒了。
还想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梦里就像是被毒蛇缠绕住,令人窒息,挣脱不开。
茶末进来伺候梳洗时,看到她的脸色不好。“姑娘昨夜没睡好?瞧着有些倦。”
“做了个梦罢了。”绯烟对着铜镜,看着镜中少女眼下淡淡的青影,拿起胭脂膏子,细细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