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人撤掉了那瓶芦苇。
这是第二天一早,素绢来东配殿借花样子时,无意间说出来的。她说得极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我家小主今早把屋里那瓶芦苇撤了,换了一只空瓶子,说等御花园的玉兰开了,折一枝来插。”
陆昭然正在窗前绣一方新帕子,闻言手指顿了顿,针尖停在一朵半开的梨花上。
“是吗。”她说,声音淡淡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素绢借了花样子便回去了。半夏送她出门,回来时满脸不解:“贵人,周美人要插玉兰就插玉兰,干嘛还特意让素绢过来说一声?”
陆昭然低头继续绣花,没有回答。
半夏不知道,这不是素绢“特意过来说”。是周美人让素绢“特意过来说”的。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半夏不懂,但陆昭然懂。
周美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听了你的话。
那只空瓶子,是她给自己的战书。
陆昭然将针穿过绢面,拉出一根长长的鹅黄色丝线。梨花的花蕊在她指尖一点点成形,这一次的针脚比上一方帕子齐整了些许,但仍然保留着一丝生涩的笨拙。
进步,但不能进步得太快。
太快了,就不像沈兰因了。
玉兰还没开,宫里的局势先动了。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燕成帝在太和殿赐宴群臣,后宫各位主子在交泰殿另设内宴。这是正月后第一场大宴,也是沈月华倒台之后,后宫第一次正式聚首。
淑妃主持宴席,座位安排得极有讲究。
她自己坐在燕成帝空位右侧的首席,对面是几位育有皇子的高位嫔妃。往下依次是婕妤、贵人、美人。陆昭然的座位被排在西侧中段,不前不后,——正好在淑妃视线余光能扫到的范围内,却又不会引起旁人过多注意。
陆昭然入座时,感知到淑妃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准地探过了每一寸。
【观察,等待,尚未决定的评估】
淑妃还在看她。
那日御前反水之后,淑妃说过一句“本宫记住你了”。但记住之后呢?是收为己用,还是寻机除掉?淑妃没有亮底牌。
陆昭然也不急。
她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桂花酿,目光越过杯沿,不动声色地扫视殿内。
今日赴宴的宫妃约有三十余人,环肥燕瘦,各有姿容,但真正值得注意的只有几个。
德妃坐在淑妃右侧,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目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她是潜邸旧人,早年得过盛宠,生过大公主,后来小产过一次,便渐渐淡出了燕成帝的视线。如今她不大争了,但也没人敢小觑她——因为她抚养着二皇子,是这后宫里唯一一个膝下有成年皇子的妃子。
陆昭然感知到德妃身侧的关键词:【厌倦,警惕,深藏不露的锋锐】
这个女人不是不争,她只是在等值得争的东西。
德妃下首坐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二十出头,穿一身石榴红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红宝的步摇,通身的气派比她的位分高出一截。陆昭然从原主记忆里翻出她的身份——赵婕妤,去年选秀入宫,颇得盛宠,风头正劲。
赵婕妤身侧的关键词简单明了:【得意,张扬,浅薄】
不足为惧。
再往下,陆昭然注意到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子。
她穿着低位宫嫔的服色,大约是美人或才人,面容清丽,但神情淡淡的,和周美人那种“天性安静”不同,她的淡更像是一种被磨出来的麻木。她坐在那里,不与人交谈,也不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酒,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陆昭然感知到她的关键词:【隐忍,压抑,极深的恨意】
她多看了一眼。
原主沈兰因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但那个关键词里的“恨意”,十分浓烈。
“那是谁?”陆昭然侧过头,低声问身后的半夏。
半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回贵人,那是孙才人,住在钟粹宫偏殿,去年春天小产之后,皇上就再没召见过她。”
陆昭然收回目光,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小产,失宠,住在钟粹宫——钟粹宫的主位是谁来着?
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钟粹宫主位,是赵婕妤。
陆昭然将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像是将两枚棋子摆上了棋盘。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但棋子已经有了,总有一天能用上。
宴至中途,丝竹声换了一曲。
赵婕妤起身献了一支舞。她身段玲珑,舞姿娇媚,一颦一笑都带着刻意的撩人。殿内响起掌声,几位低位宫嫔附和着称赞,淑妃面带微笑地鼓了鼓掌,德妃低头喝茶,像是没看见。
陆昭然感知到淑妃的关键词在赵婕妤起舞时,闪过了一丝极淡的【不屑】。
舞毕,赵婕妤回到座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她端起酒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昭然身上。
“沈贵人,”赵婕妤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听说你前些日子给皇上绣了一方帕子?梨花绣得别有意趣?”
殿内的谈笑声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陆昭然放下酒盏,抬起眼。赵婕妤看着她,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陆昭然看得一清二楚。
【挑衅,轻蔑】
那方梨花帕的事,经由太后宫中传了出来,这几日在后宫已经悄悄传开了。说法不太好听——有人说沈贵人故意扮拙邀宠,有人说她寒门出身果然上不得台面,也有人说她这是“以退为进”,手段高明。
赵婕妤显然是信了第一种。
陆昭然感知着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周美人坐在另一侧的低位席面上,正望着这边,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担忧。
淑妃在首席端着酒盏,目光微微眯起,没有开口解围的意思,她要看看陆昭然怎么接招。
陆昭然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赧然,还有笨拙的不好意思,像是一个被当众夸了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赵姐姐说笑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那帕子绣得实在不好,梨花不像梨花,皇上不嫌弃,是皇上仁厚。”
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被踩中痛处的窘迫。
赵婕妤倒是一愣。她准备好了沈兰因会脸红、会支吾、会辩解,却没想到对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对,就是绣得不好。你想笑话我?我自己都笑话自己。
这样一来,她反而接不住话了。
继续嘲笑,显得自己刻薄。就此打住,又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赵婕妤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声:“沈贵人倒是谦虚。”
“不是谦虚。”陆昭然认认真真地说,“是真的绣得不好。臣妾在家时,家父用毛笔蘸了水在青石板上教臣妾写字,已经是臣妾学过最难的手艺了。刺绣这种精细活,臣妾实在是笨,学不会。”
她说这段话时,语气平实,没有卖惨,也没有自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出身寒微,我学不会那些精致的东西,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德妃忽然开口了。
“青石板上学字。”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淡淡的追忆,“本宫幼时,父亲也这样教过本宫的弟弟。水迹干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每一笔都要记得特别牢。”
德妃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陆昭然身上,有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陆昭然感知到她的关键词:【共鸣,一丝好感】
赵婕妤的脸色微微变了,德妃这番话,看似是感怀往事,实则是在替沈兰因解围——或者说,是在告诉所有人:书吏之女青石板学字这件事,本宫觉得很好。你们谁觉得不好?
淑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她端起酒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关键词变成了:【有点意思】
陆昭然垂下眼睫,端起自己的酒盏,遮住了眼底的了然。
德妃的出手相助,不在她的计划内。但这是一个意外的好信号。这座后宫里,除了淑妃这样锋芒外露的掌权者,还有德妃这样沉潜多年的老江湖。她们不轻易站队,但一旦对谁产生了“共鸣”,那份好感会比其他人的殷勤值钱得多。
因为她们什么都不缺。她们只缺“同类”。
宴散时已是亥初。
陆昭然带着半夏从交泰殿出来,春夜的风依旧带着寒意。
走到长乐宫门口时,她看见月洞门下站着一个人。
素绢。
“沈贵人。”素绢福了福身,声音压得很低,“我家小主让奴婢在这儿等您。”
陆昭然脚步一顿:“怎么了?”
“小主说,玉兰快开了,等开了,想请贵人一同去看。”
陆昭然沉默了一瞬。
“告诉你家小主,”她说,“玉兰开的时候,我一定去。”
素绢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西配殿。
半夏跟在陆昭然身后进了东配殿的院门,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贵人,周美人今天怎么这么——”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陆昭然替她说了:“这么主动?”
半夏连忙点头。
陆昭然跨进明间,让秋月去沏一壶热茶来。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西配殿的方向。
周美人的住处亮着灯,光很柔,透过窗纸晕出一小片暖黄色。
“因为她不想再当那枝芦苇了。”陆昭然说。
半夏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陆昭然关上窗,在榻上坐下。秋月端了热茶进来,她捧在手里,慢慢地暖着手指。
今日这场宴席,她收获了三样东西。
第一,赵婕妤当众挑衅未果,反而让德妃对她产生了好感,这颗棋子的位置,比预想中落得更稳。
第二,孙才人。那个坐在角落里、身侧浮动着“极深恨意”的女子。她的恨意指向谁?赵婕妤?还是别的什么人?这条线值得挖下去。
第三,周美人正式向她靠近了一步。不是投靠,不是依附,是两个被困住的人决定结伴找一条出路。
陆昭然喝了一口茶,微苦回甘。
窗外的月光照进院子,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她想起周美人那只空瓶子,想起素绢说的“等玉兰开了”。
玉兰快开了。
这座后宫里的花,有的开在御花园最显眼的位置,被所有人观赏称赞。有的开在没人去的野塘边,开了谢了都无人过问。
但花就是花。
开在哪里,都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