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死亡2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攀爬而上，冻得渡指尖发麻，连带着心口那处钝痛，愈发汹涌磅礴。

  他不甘心，指尖缓缓上移，颤抖着抚上她的手腕。那里本该有鲜活跳动的脉搏，是支撑她跋涉万里、执着寻亲的底气，可此刻，空空荡荡，一片死寂。没有丝毫起伏，没有半分温热，只剩下彻骨的寒凉，死死钉在他的指尖。

“别睡。”

  渡的声音彻底哑了，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温和从容，染上破碎的沙哑。他微微俯身，掌心那簇摇摇欲坠的微光尽数倾出，温柔地笼罩住荼蘼单薄的身躯，试图用这仅有的光亮与暖意，焐热她冰冷的躯体，唤回她消散的生机。

  可一切都是徒劳。

  微光落在她苍白死寂的眉眼、干涸的泪痕、撕裂结痂又崩裂的伤口上，根本驱散不散那缕萦绕在她周身的、彻底凋零的死气。她依旧安静地靠着，像一朵耗尽所有花期、彻底凋零枯萎的荼蘼花，安静地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无里。

  渡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心底更是荒芜一片。

  他见过无数困在傩面神心境囚笼里的人。有人执念深重、疯狂癫狂，有人半途弃念、甘愿沉沦，有人畏难退缩、狼狈崩溃。唯独荼蘼不一样。

  她带着一腔孤勇闯过生死三关，顶着骗局与欺瞒愤然反抗，拖着重伤的躯体、酸胀的双腿，在无尽黑暗里步步坚持。她有软肋，有牵挂，有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重逢，哪怕濒临绝境，眼底的执拗也从未熄灭半分。

  可偏偏，最坚韧的人，落得最惨烈的结局。

  无边的黑暗彻底沉寂下来，再也没有前行的脚步声，没有细碎的呼吸声，整片虚无只剩下渡掌心微弱晃动的光，和一具冰冷沉寂的身躯。

  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是惋惜，是动容，是怅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彻骨的疼惜。

  腰间，荼蘼随身携带的香囊轻轻垂落，里面的小仓鼠依旧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往日的鲜活，陪着它的主人，一同沉寂在这片黑暗之中。而她心口那枚滚烫过无数次、连着姐妹羁绊的花瓣玉佩，此刻彻底冰凉，静静贴在她的衣襟上，断了所有遥遥相望的念想。

  那枝在空间乱流中折断的桂花残枝，也安安静静坠在她身侧，最后一缕浅淡清香，彻底消散在虚无里。

  渡缓缓直起酸痛的身子，方才俯身怀抱着荼蘼的暖意还残留在衣襟，转瞬便被周遭阴冷的虚无一点点吞没。他举着掌心仅剩的柔光，缓缓抬眼环顾四方，入目所及从头到尾都是浓稠化不开的墨色，没有边界，没有落点，没有风声，没有尘埃，除去一望无尽、死寂沉沉的黑暗，再也寻不到半点活物与景致。偌大一处心境囚笼，空旷荒芜得像是从不存在于世。

  周遭静得可怕，连空气流动的声响都被黑暗吞噬干净，方才一路相伴的脚步声、细碎的低语尽数消散，只剩下他掌心微光细微的颤动。

  片刻之后，渡慢慢垂下目光，视线落回身侧静静躺卧的荼蘼身上。

  柔光柔柔铺洒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散乱的黑发铺在冰冷地面，胸口崩裂的伤口凝固成暗沉的血痕，原本时时发烫的花瓣玉佩冷寂地贴在衣襟，腰间折断的桂花枯枝歪歪斜斜挂着，香囊安安静静，里面的小仓鼠再无半点动静。少女双目紧闭，长睫覆着眼下，一身奔波留下的狼狈伤痕尽数暴露在微光之下，明明不久前还凭着一腔执念咬牙迈步，此刻却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气，像一枝彻底枯败落地的荼蘼。

  渡指尖的光晕不自觉又柔和几分，眼底凝着淡淡的怅然。明明只是黑暗中偶然相逢的过客，可看着耗尽一生执念长眠于此的人，心底那片空落迟迟无法散去。

  他默然伫立在无边黑暗之间，一边是望不到尽头的虚无，一边是悄然凋零的荼蘼。

  渡望着这片永恒死寂的黑暗，望着身侧彻底沉寂的荼蘼，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又轻缓的长叹。叹息无声消融在虚无之中，连一丝回音都未曾激起，徒留满心的空寂与怅然萦绕周身。

  他不再伫立，缓缓屈膝、安稳落座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这片诡异的空间剥离了世间所有规则，没有朝暮更迭，没有昼夜变换，更无半点时间流逝的痕迹。外界的一瞬或是千年，在这里都毫无意义，万物停滞，万古沉寂，只剩下无边黑暗、长眠的少女，和静静相守的他。

  周遭静得彻底，没有风声，没有动静，连呼吸的起伏都显得格外单薄。渡垂眸看向身侧安稳静卧的荼蘼，目光温柔而执拗，他已然打定主意，便这般静静陪着她，等她归魂，等花期重开。

  片刻后，他抬起身前的右手，指尖萦绕的微弱柔光稳稳跳动，驱散了身周方寸之地的浓黑。随即他左手轻抬，虚空一握，一本通体素白、书页泛着淡淡柔光的古籍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书页干净素雅，没有繁杂纹饰，摸起来温润如玉，似是本承载着世间执念与轮回的秘卷，无人知晓他是何时藏于身侧，亦无人知晓这书卷的来历渊源。

  漆黑无垠的空间里，唯有他指尖星火莹莹跳动，一点微光独独亮起，成了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渡身姿端正，静静坐于黑暗之中，以指尖微光为灯，垂眸轻轻翻开书页。

  纸张翻动的声响极轻、极缓，细碎簌簌的动静，成了这片永恒虚无里，唯一不曾断绝的声音。

  他一边慢缓缓翻读古籍文字，一边时不时侧头看向身旁的荼蘼。眼底褪去了所有波澜，只剩一片安静的笃定。

  时间永恒静止，岁月再无流转。

  他便以微光为伴，以古籍为度，守着一朵凋零的荼蘼，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囚笼里，岁岁年年，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