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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弦之一生活实录

霍乱·下弦之壹生存实录(续二十)

一、关于霍乱的两个实验室

霍乱有两个实验室。一个在无限城的深处,是那种走错七八个岔路口、穿过四五扇一模一样的门、再爬过一堆根本不存在的楼梯才能到的地方。那里放着她的显微镜、培养皿、十几个架子的瓶瓶罐罐,和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实验记录本——那些本子多得连她自己都数不清,有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小心,不然边角会碎。但那个实验室最近不太平。前些天玉壶突然出现在她的门口——不是敲门的那种出现,是无声无息的、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出现——脸上带着那种壶特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你最近最好离猗窝座远一点。”玉壶说,语气和他说“你看我这新做的壶美不美”时一模一样。

霍乱正在摆弄一个培养皿,左手捏着滴管,右手握着放大镜。她头都没抬。“为什么要离他远一点。”

“不知道。”玉壶把玩着自己手里的壶,“反正他最近不太高兴。你最好不要被他找到。”

霍乱的手指停了一瞬。玉壶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说不上是嘲笑还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他那种半人半鬼的表情从来看不出真实意图。不过霍乱注意到玉壶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是看她,是在她身后看什么东西。

霍乱回来以后查了一下猗窝座的动向,没查出来。上弦的行踪不是她这种下级鬼能随便查的,更何况猗窝座最近谁都不见。据说是那天从无限列车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连门都不出。

霍乱很识趣地没去找他。不是怕,是没必要。一个连门都不出的鬼不会主动来找她,她为什么非要去撞那个枪口。不过无限城的实验室暂时不能待了,因为玉壶盯着呢。玉壶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说的“最好不要”翻译过来就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霍乱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收拾好了东西——显微镜要带走,培养皿要带走,最近在用的几本实验记录本要带走,那些存了几百年的老本子留在原地。她不在意那些本子丢不丢,反正上面的东西她已经全部记住了。她不在意的东西很多,丢就丢了。

她叫了鸣女。鸣女在无限城的深处拨动了一下琴弦,弦音沉闷悠长,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霍乱脚下的地板裂开了一条缝,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一张正在张开嘴的东西。她抱着显微镜跳了下去,肩膀上的米歇尔抓紧了她的衣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鸣女没安排落点,这是霍乱的要求。让她自己掉,掉到哪算哪。

于是她掉了很久。久到米歇尔不叫了,久到她开始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大概两百三十几次的时候,她听到了另一个弦音。脚下的黑色裂开了,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的左眼眯成了一条缝。

她落在一片榻榻米上。

大阪。旧宅。她的第二个实验室。

这栋宅子在别人眼里就是一栋废弃的老房子。外墙的木板褪色发灰,木门上的漆剥落斑驳,院墙的石头上爬满了青苔,看起来几十年没人打理的样子。邻居们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路边那块生了锈的邮筒。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也不会有人走进去。但他们错了。

霍乱站在这栋宅子的玄关,把显微镜放在鞋柜上,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手指摸到了微不可见的凹凸感——那些菌丝覆盖了整个建筑,从地基到房梁,从墙壁到地板,无处不在。透明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菌丝,像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把宅子的每一寸都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这栋宅子不是她的实验室。这栋宅子是她的本体。外面那个在无限城里走来走去、在下弦会议上点头哈腰、在上弦面前装乖卖巧的霍乱,不过是这栋宅子投射出去的一个分身。和那些用菌丝捏出来的桌椅板凳毫无区别。她可以把意识切换到任何一个分身里,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重新凝聚出一个身体。

上次在上林村被风柱追着砍的时候,她跑得那么狼狈,差点就被砍死了。因为那具身体是本体。她忘了切换。不是她不想切,是她当时根本没反应过来——风柱的刀太快了,快到她的意识还没来得及抽离,那把刀就已经劈到了面前。她跑掉不是因为跑得快,是因为那只被自己拧断的手卡住了风柱的刀。那几秒的空当救了她一命,然后她在脑子里大喊鸣女,然后无限城的地面裂开了,然后一具半残的身体从地缝里摔上去。

她后来养了好些天才把那些伤口养好。不是因为伤得太重,是因为那具分身受了太多伤,她的本体遭受了难以估量的损耗。

霍乱走进屋子,米歇尔从她肩膀上飞到房间角落的一根枯木上蹲下来。这栋房子内部的布局和外观完全不一样。外观是一栋普通的、破旧的、没人住的民宅。内里是一个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的空间——走廊不是笔直的,走几步就需要转弯;房间叠在房间上面,明明是一楼的地板踩上去咚咚响,像踩空了却又不会掉下去;天花板的高度时高时低,高的地方要仰头才能看到顶,低的地方得弯着腰才能过去。她在这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熟悉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

她走到最深处的那间房间,拉开纸门。这是她真正的书房,也是这栋宅子的中心,菌丝最密集的地方。墙壁上爬满了那些透明的菌丝,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片。它们会发光,发出一种非常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在人眼几乎辨不出的程度上勾勒出三维的重影轮廓。那些轮廓在空中交织又分离,有的像书架,有的像桌子,有的像人的形状。

霍乱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书桌是菌丝变的,但摸起来像木头,闻起来有木头的气味,敲起来会发出咚咚的声音。她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任何她需要的东西,也可以把这里变成任何她想要的样子。无限城的那个实验室是她最常用的分身,这个老宅才是她的本体。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完全放松,完全做回自己——一个没有感情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只喜欢做实验的老鬼。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实验记录本,翻开到空白页,拿起笔。

“大正某年十月。转移至大阪实验室。原因:规避猗窝座的不明风险及玉壶的监视。实验进度:无进展。最近毫无进展。最近毫无头绪。最近什么事都没做成。都怪风柱。”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还有他的弟弟。”

风吹进屋子,吹动了桌上的书页。霍乱看着那些被风吹起来的纸页,一行行的字迹在她的左眼里忽明忽暗。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看着,像看一朵云从天上飘过去,或像听一只虫子在草丛里叫了一声。但她没有合上本子,因为风还在吹,纸还在翻。她感受到了无聊,但没有感受到想停下无聊的冲动。

于是她继续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米歇尔从枯木上飞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地啄了啄她的耳朵。霍乱没有动。她在想事情。

她在想那封涂满黑色墨迹的信。那封信没有寄信人的名字,没有收信人的名字,信封上用异常潦草的字迹写着“敬启”。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只知道那封信某一天出现在了无限城的实验室门口,躺在石板上,像一片被人遗落的树叶。她把它捡起来,拆开,看到纸页上布满了被墨汁涂掉的痕迹。涂得很厚,反复来回涂抹,涂到纸张表面形成了一个凹坑,有的地方甚至被戳破了。

只有一行字没有被涂掉——“他现在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霍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记得那行字谁写的——是童磨的笔迹。童磨的字写得很好,大概是当教祖的时候练过。但他很少写字,也很少传信。他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动了笔写了这些字,又出于什么缘故涂掉了几乎所有的内容,只留下那行不明不白的短句。

他现在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他是谁?看谁的眼神很奇怪?为什么要告诉她?霍乱想不出来,也不重要。她不在意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她不太确定,这栋房子里的时间流逝和外面不一样。有时候外面过了一个时辰她这里已经过了一天,有时候外面过了一天她这里才过去一个时辰。她无所谓。

霍乱低下头,继续开始调试她的菌丝。指尖从她的皮肤里钻出来探进空气里,缠绕成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采集来的蝴蝶标本。翅膀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类似麂皮的细小绒毛,在灯光的折射下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紫色。她以前很喜欢抓蝴蝶,不是喜欢蝴蝶本身,是喜欢看着蝴蝶在毒气里慢慢失去动静的过程,翅膀不动了,触角也不动了,最后整个身体僵成一块小小的标本。但她现在不怎么抓了,因为抓蝴蝶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新鲜感了。她现在在抓更小的东西,比如螨虫,比如跳蚤,比如那些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到的虫子。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毒死,检验各类毒药对它们的作用,然后记录结果。

米歇尔啄了啄桌面。“你在做什么。”

“做实验。”

“又毒虫子?”

“嗯。”

“不无聊吗。”

“不无聊。”

米歇尔歪着头又看她。霍乱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烧杯的旁边,指尖从烧杯的边缘滑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透明痕迹。菌丝在空气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正在慢慢打开的花。她在想那行没头没尾的字,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写给她,不知道涂掉的那些字是什么。那种感觉像吃了一口没有味道的饭,你说不上好吃还是不好吃,因为根本嚼不出味道。她任由这个无味的句子在舌尖滚了几下,然后咽下去。

最近的事像走马灯在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又一遍——上林村被风柱追砍,在那个村子里吃了三个人,差点被砍死。吉原上弦之陆的战败,那两个新上任没多少年的上弦,听说被一个断手瞎眼的柱和几个连柱都不是的小孩给杀了。无限列车魇梦战死,上弦之叁猗窝座被无惨大人骂得很惨,好几天没出门。玉壶来提醒她离猗窝座远一点。童磨写了那封信。

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她没想出来,她也不需要想出来。她是下弦,上弦的事轮不到她管,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实验,找好蓝色彼岸花,如果无惨大人问起来能交个差就行。但她的脑子不在她的掌控之内,总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嚼碎、碾烂、又拼起来。拼成什么形状她也不知道。

霍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蜿蜒的菌丝,透明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几条即将干涸的河流。周围墙壁上流动的菌丝会时不时变成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张人脸,有时是一座不存在的楼阁,有时是一栋废弃的老宅,有时是一些她早就忘掉了的片段——那天晚上的月光,家人倒下的样子,兄长戳瞎她右眼时那张愤怒又绝望的脸。那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墙壁上循环播放,等她想要看清了又迅速淡去。每次都是这样,她不知道是自己控制不了,还是根本不想控制。

霍乱抬起手,打了一个无声的响指。墙壁上的画面停了。定格在一张脸上,灰色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右脸颊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鼻头的疤痕。不死川玄弥。手还举在半空中。

这面墙经常出现这张脸,不是她控制的,是菌丝自作主张。霍乱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歪了一下头。她对这个少年没有任何感情,但菌丝似乎对他有感情——菌丝是她的身体延伸,菌丝记得他。记得他在三年前被她咬伤时流出来的血,记得他在树林里被无惨的血灌进脖子时浑身绷紧的样子,记得他倒在风柱怀里缩成一团的样子。菌丝替她记住了,她没有脸要记住。她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没有感情的鬼,连自己的菌丝都比她有念旧心。

她把那面墙抹掉了。

二、关于玄弥的刀和刀匠的骂声

几天后。岩柱宅邸。

玄弥在廊下坐着,膝盖上横着一把刀。是他的那把刀——日轮钢锻造的、比普通规格短了半寸的、刀身泛着隐约银色光泽的刀。刀不在身边好几天了,刀匠村的那个老头子拿去修了,今天一大早让鎹鸦送了回来。玄弥没有拆开那个裹着刀的布包,把它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层厚实的灰色棉布看了好一会儿。棉布上沾着几滴油渍和一小块淡蓝色的痕迹,大概是老头子修刀的时候染上去的。他在想那老头会不会又骂他。

他隔好长一段时间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拆布包。棉布一圈一圈地解开,先露出了刀柄——重新缠过的刀柄,鲛皮和绳带都是灰色系的,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装饰。刀刃在他解开最后一层布的时候露了出来。他把刀举到眼前,刀身在晨光下映出他的脸,正好竖着从头到下巴切了一道疤,分不清哪边是刀那边是自己的脸。磨损的缺口被重新打磨过了,刀身上那几道深深的划痕还在。老头子说划痕太深了磨不掉,留着不影响用,反正你也不是靠这把刀砍鬼。玄弥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咽了下去。刀鞘也修过了,之前被堕姬踩裂了一道口子,老头子用同色的漆补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修过。他把刀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几遍,刀很亮,老头子保养得很用心。刀柄上手汗太多手感不太对,大概重新缠得不顺手,需要几天才能适应。

鎹鸦没走,蹲在廊下的柱子上歪着头看他。玄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金平糖。鎹鸦飞过来啄了一粒。

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行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刀送来了?”行冥问。

“嗯。”玄弥把刀举起来,“刀柄重新缠了,握起来不太习惯。”

行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木地板上。托盘上放着早饭——白粥、腌萝卜和一条烤得不太好但确实熟了的小鱼。行冥开始念经。

“吃饭吧。”

玄弥拿起筷子。白粥还是烫的,米粒在碗里打转。他吹了好几口,开始吃。粥太淡了。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行冥开口了。“刀匠说你的刀是找他修过的刀里磨损最严重的。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的刀法太粗暴了,每一下都往最硬的地方砍,刀刃不缺口才怪。还说你要是再不收收力气,下次刀断了他不修。”

“我能收。”玄弥的声音闷闷的,含着一大口饭。

“刀匠还说你的刀比你的短,枪比你的短,你这个人也比别人短。说你什么都短。”

玄弥把饭咽下去了。行冥的嘴角在微微动,不是笑,是那种“我听到了一件还算有趣的事所以嘴角不自觉动了但我没有在笑”的动。行冥在忍笑,玄弥知道,但不想揭穿。

有一件事是正事。行冥转过来朝着他的方向,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之前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音柱退居二线了。”

玄弥的筷子顿了一下。宇髄天元退居二线,是在吉原那场战斗里失去了一只手一只眼受了重伤,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上阵杀鬼。鬼杀队的音柱在战后退役。手断了不能用刀,目盲了看不见,他从来不是逃避战斗的人,只是没有办法继续了而已。那是柱的战姿和柱的处境合在一起构成了柱的结局。

“炭治郎还没醒。”行冥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善逸的腿伤着,伊之助的情况也不是最好。你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天不出任务休息一下也没什么。”

玄弥吃完了早饭。碗筷收拾好,刀放在回廊上,他坐在廊下目光一直落在重新缠好刀柄的刀上。手指摩挲绳带的手感,涩涩的,不滑,少了油皮的滋养。鎹鸦飞回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歪着头用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他看。

“去蝶屋复查,今天下午去!”鎹鸦的叫声尖细清亮。

他站起来把刀挎在腰间,向后院走去。行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早点回来。”

他没有应声。路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忘了带枪。刀和枪是鬼杀队剑士的命,他没有命也得带着枪。

三、关于蝶屋的复查

午后的阳光很好。玄弥走在通往蝶屋敷的石板路上,路两边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的形状很小,一朵挨着一朵,像一片洒了糖霜的地毯。远处的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他走得不快,不赶时间。身体恢复得很好,比以前有力气了,走路的脚步稳健。

蝶屋敷到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上碰到了两个隐,朝他鞠躬问好。

小葵正在药房里配药,看到他走进来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拍了拍旁边的长椅。“坐吧。忍大人今天出门了,你的复查我来做。先量体温,再把衣服解开检查你身上的伤口。忍大人今天出门了。”她说忍大人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大概是心里也知道忍最近越来越忙碌。

玄弥乖乖地在小葵指的位置坐下来,把温度计夹在腋窝。小葵去翻柜子了。

她的声音从柜子后面传来。“你恢复得真的很快,像你这种程度的伤换别人来三个月都未必能好。”

“不知道。”

小葵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有些人天生就愈合快。鬼杀队的各位队员各自怀有各自的秘密,没必要硬去打听,不该问的不问。蝶屋的规矩他很熟悉。

体温正常。伤口全部愈合,疤痕都是淡淡的粉红色,皮肤表面还有新生皮肤的涩涩触感。小葵用指腹按压了好几处疤痕边缘,确认里面没有残余的炎症。“恢复得很好。”小葵直起身舒了口气,“可以去执行任务了。运动量大的训练可以开始了,循序渐进。饮食方面继续吃就行。定期过来复查,半个月一次。忍大人是这么交代的。”

玄弥从里面走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善逸从对面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脚上缠着绷带,拐杖撑在腋下,整个人瘦了一圈。两个人对上了视线——玄弥的脚步没有停,善逸的脚步也没有停。擦肩而过,然后各自走远了一点。

走廊尽头传来忍的脚步声。忍穿着蝶纹的羽织从转角走出来,看到玄弥,嘴角牵起了一个弧度。那是她任何时候都会挂着的标准笑容,幅度不大不小,既不会让人觉得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复查结果,今天下午就有人把这结果告诉我了。”忍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温和。

“正常,可以去执行常规任务了。”

玄弥点头。

“宇髄先生退役了。你大概也知道吧。”

“退居二线培养新人,眼睛少了一只还能看,手少了一只也能动。”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玄弥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刀柄是新缠的鲛皮,手感还没养熟。

四、关于他从蝶屋出来

玄弥从蝶屋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的天边泛起淡淡的橙色,鸟群从树梢上低低飞过,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瞬。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秋天的草木枯黄的气味和他自己身上皂角的味道。

他走下台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脚步比以前更稳,不是很快。路边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在风中簌簌地响。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有拂去。

玄弥就这样走着,走进那片从树林缝隙间漏下来的夕阳光芒里。他不知道这阵平稳的闲暇能持续多久,一两天也好。他的刀还带在身边,万一有任务马上就能出发。

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他听到行冥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木刀切的不是菜刀,木墩的声音沉闷,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

老松树的松针在风中沙沙作响。行冥养的猫们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三花蹲在廊下舔爪子,橘猫挤到他膝盖上蜷成一个团睡着了。咕噜咕噜的,像一个小马达在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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