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云散,缥缈无踪。
前世种种,皆成过往;今生善恶,皆由本心所念。
一道死水,一碗汤,便是忘川渡口,隔断了世间多少未了的尘缘与牵绊。
痴心之人困于冥河,承受千年煎熬,前尘旧事反复撕扯灵魂,在浑浑噩噩中消磨执念,静待轮回归宿;
一念放下者,便可饮汤往生,忘却前尘爱恨恩怨,重启一世安稳人生;
而那执念难消之人,纵使轮回往复,灵魂也只剩一具空壳,如同行尸走肉,永远困在过往的牢笼之中,不得解脱。
此刻,西国主殿之上,虽无忘川横渡,却有冥道临世。
劫难的序章,已然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拉开。
“伪善这个词,可跟我不相衬。”拟态翠子神色淡漠,抬手将随身长剑利落收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祂漆黑无波的眼眸静静落定在笼目身上,眼底没有丝毫身为守护者应有的悲悯与仁慈,只剩下历经千年岁月磋磨、被无尽执念扭曲后沉淀下的漠然与偏执。
“不相衬?”笼目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底寒意如冰泉翻涌,语气里浸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我倒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这个词更贴合你的了!”
区区“伪善”二字,哪里配得上她?笼目心底冷笑,她日暮戈薇四个字倒过来写,都比眼前这个假借守护者崇高之名、却行祸乱时空之实的伪神,要干净百倍、纯粹百倍。
世人皆敬翠子为创世守护者,感念她舍身封印四魂、护佑苍生的大义与牺牲。
可谁又曾知晓,那本该魂归安宁、永世长眠的“翠子”之魂,早已在漫长岁月的磋磨与自身执念的日夜侵蚀下彻底异化,于无数时空夹缝中悄然兴风作浪,亲手颠覆着她曾誓死守护的寰宇秩序。
那曾被万民敬仰、世代传颂的护世神明,如今早已沦为众生最深沉的梦魇;那世代传承、坚不可摧的信仰与信赖,一朝碎裂,便如坠地的琉璃,再无半分挽回的余地。
“至少,我实实在在保护过他们。”
祂神色平静无澜,语气淡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祂千年以来的所作所为,在祂看来皆是理所应当,毫无半分值得质疑的过错。
祂心底深埋着千年未解的不甘与怨怼:当年,祂不惜献祭性命,以神魂为囚笼、以身躯为枷锁,将自己永世困在四魂之玉中,与其中无尽妖邪日夜厮杀缠斗,不得片刻安息,永世煎熬。
凭什么?凭什么祂付出一切、牺牲所有去护佑苍生,到头来自己却只剩无尽煎熬,连一丝安稳落幕都求而不得?难道就只因为祂生来便被冠以“守护者”的命运吗?
既然祂曾甘愿舍身护世,那么如今,向这群自己拼尽全力守护过的苍生,讨要些许应得的回报,索取那本该属于自己的补偿,又有何不可?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
笼目闻言,不再多言,手腕轻扬,猛地甩动手中光华内蕴的梓山灵弓。澄澈磅礴的灵力顺着弓弦急速流转涌动,肉眼可见的灵力光晕如活物般缠绕弓身,转瞬之间,灵弓形态重塑,化作一柄色泽浓郁沉郁、质感厚重古朴的枣红色长剑,剑锋凛冽,寒气逼人,直指前方。
“是那些人跪下来求你,逼着你挺身而出保护他们了吗?”笼目俏脸覆满寒霜,字字句句铿锵如铁,直击祂心底最偏执的角落。
“那倒没有。”祂坦然应声,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深藏的茫然与悔意,但转瞬便被更浓重的怨怼与冰冷覆盖,“我如今也常在回想,当年究竟为何要拼尽全力去守护这群凡人?难道就为了换取那一声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