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五章

暮春三月，暖风熏人，陌上花开，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

没有奢华的仪仗，没有繁复的礼数，历经乱世的小镇，只求一份安稳喜乐。阿娘早早为我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红布嫁衣，虽不是绫罗绸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细密妥帖。她亲手为我梳起发髻，插上那支陪嫁的银簪，眼底含着泪，满是不舍与欣慰：“往后要好好过日子，知辞是个靠谱的，娘也就放心了。”

我攥着衣角，脸颊发烫，心里既有新婚的羞涩，也有对阿娘的眷恋。

邻家院子里，沈知辞身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喜服，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新郎的郑重。他没有花轿相迎，只牵着一匹借来的老马，一步步走到我家门前，眼神落在我身上时，盛满了温柔与珍视，隔着人群，遥遥朝我一笑，万千情愫尽在不言中。

婚礼极简，请来邻里长辈与乡邻，摆了几桌粗茶淡饭，没有丝竹管弦，却满是真挚的祝福。邻家阿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阿娘看着我行礼，偷偷抹着眼泪；乡邻们纷纷道贺，都说我遇上了良人，沈知辞配得上我。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夫妻对拜时，我低头触到他温热的指尖，心跳骤然加快，抬眼撞见他眼底的笑意，满心都是安稳。

红烛摇曳，入夜时分，宾客散尽，小院里只剩满室温馨。沈知辞褪去喜服，依旧是一身素衣，他没有半分轻狂，依旧温文有礼，给我倒上热茶，轻声道：“往后，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苦。”

新婚几日，是难得的缱绻安稳。

我们依旧过着平淡的日子，却多了几分夫妻间的温情牵绊。每日清晨，我早早起身做饭，他便在院中读书，偶尔抬头，四目相对，皆是笑意；白日里，我打理家务、缝补衣物，他帮着劈柴挑水、照料阿娘与阿奶，闲暇时，会握着我的手，教我识几个简单的字，声音温温柔柔，落在耳中，暖在心里。

他待我极尽体贴，知我历经苦难，事事都迁就我、护着我，吃饭时把碗里的粗粮尽数拨给我，夜里替我掖好被角，出门归来总会带一朵路边的野花，藏在身后送给我。没有甜言蜜语，却在一言一行间，藏着最深的温柔。我靠着他的肩头，才真正明白，何为新婚燕尔，何为岁月静好，那些过往的苦难，仿佛都被此刻的甜蜜一一抚平。

可这份甜蜜的相守，并未持续太久。

一日午后，县里送来文书，朝廷开恩科，各地学子需赶赴州府参加科考，三日后便要启程。

沈知辞拿着文书，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满是纠结。他自幼苦读，一心想考取功名，一来是为了施展抱负，二来也是想谋个前程，让我、阿娘与阿奶都能过上真正安稳富足的日子，不必再守着边境小镇，清贫度日。可新婚刚几日，他便要别离，心中满是对我的不舍与愧疚。

夜里，红烛高照，他坐在我身边，良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娘子，我……”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我懂他的心思，他是读书人，科考是他的出路，是他的执念，我不能拖累他。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又温柔：“你去吧，大丈夫当有所作为，家里有我，我会好好照料阿娘和阿奶，守着这个家，等你回来。”

他闻言，紧紧将我拥入怀中，周身满是不舍：“委屈你了，新婚便要别离，此去路途遥远，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凡事莫要逞强，等我金榜题名，定风风光光回来接你。”

我靠在他怀里，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不肯让他担忧。乱世之中，能有这般相守已是不易，短暂的别离，为了更好的重逢，我愿意等。

接下来的三日，我连夜为他赶制行囊，缝了崭新的衣衫、鞋袜，把攒下的碎银尽数包好，又装了满满一袋干粮，一遍遍叮嘱他路上小心，注意冷暖，安心考试，不必挂念家中。阿娘与阿奶虽不舍，却也知事理，只是一遍遍叮嘱他在外保重。

启程之日，清晨天未亮，沈知辞便要动身。

他身着青衫，背着行囊，最后看了看这个小家，看了看我，眼底满是眷恋。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道：“等我回来。”

“我等你。”我含泪点头，看着他转身踏上征程，身影渐渐消失在小镇的巷口。

春风卷起柳絮，目送着他远去。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去，手里还攥着他临走前摘下的野花，花香淡淡，满是思念。

新婚燕尔，便要别离，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满心期许。我守着这间温暖的小家，照料着两位长辈，日日盼着他平安顺遂，盼着他金榜题名，盼着与他早日重逢。

边境的小镇依旧安稳，阳光洒在院落里，一如他在时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个伏案读书的青衫身影，少了温声细语的陪伴，多了几分绵长的牵挂。

我知道，从此往后，我便守着这份思念，守着我们的家，在这春风里，在岁岁朝朝里，静静等他归来，等他兑现一世安稳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