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

几人打闹了一会，奈亚看着她泛着粉光的龙角：“璃璃，你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还疼吗？那些烙印……”

“我现在很好啊，吃的好，睡的好。”

“那就好。”奈亚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小龙崽温凉的体温，“那你现在能用出自己的魔法吗？我是说……不是泡泡，也不是魔药，是你自己的，从这里面涌出来的力量。”

她轻轻点了点璃璃的心口。

璃璃眨眨眼，困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除了半颗碎裂的琉璃珠，什么都没有：“从……这里面？”

谜亚星凑过来，食指抵着下巴，眼中闪着探究的光：“诶？璃璃的魔法会是什么样子的呢？这几次她的泡泡还有对魔药的天赋，都像极了疗愈系。但龙族……尤其是应龙，本源魔法应该更霸道才对。”

璃璃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上，眼里满是茫然：“我……记不太清楚了，怎么用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奈亚将她带到练习靶子对面，双手按住她的肩，让她站定。

“你的注意力要非常的集中。闭上眼睛，感受身体里最深处的地方。不是脑子，是这里——”

她再次点了点璃璃的心口。

“你身体里的能量会呼唤你。它一直都在，只是你暂时忘了它的名字。别怕，去找找它。它等了你很久了。”

璃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按照奈亚说的，把注意力往下沉。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但渐渐地……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颤，从她骨髓深处传来。

璃璃无意识地抬起手，双手交叠在胸口，十指相扣，做出了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势，那是龙族最原始的祈礼，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然后，她张开了嘴。

发出的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龙吟，而是一种近乎歌唱的、带着金属震颤质感的古老音节。

那声音像是穿越了千年的风沙，每一个音阶落下，空气都随之泛起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

粉晶龙角毫无预兆地亮起，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快的的粉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带着金芒的绯色。

所有飘浮在空中的、尚未消散的泡泡，突然齐刷刷地向璃璃汇聚而来。

它们不再轻盈飘荡，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围绕着她旋转、升腾，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茧。

泡泡表面的虹光不再梦幻，而是凝成了一种近乎庄严的银蓝。

“这是……”艾瑞克站直了身体，眼眸里满是震惊。

谜亚星也愣住了，他感觉到空气中弥漫起一种极其古老的威压，那不是敌意，却让他膝盖发软，像是面对某种来自洪荒的注视，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璃璃紧闭的眼角，突然滑下一滴金色的泪。

那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半空中就化作一粒珍珠，坠进地上。

因为在她的意识深处——

轰。

黑暗裂开了。

血色的牢笼。漆黑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甜腻，还有那个人身上熟悉的、冷冽的香气。

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缓缓回头，露出一张模糊却温柔的脸，嘴唇开合：

“……璃璃，我爱你。”

“……你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璃璃，对不起。”

铁链猛地收紧，勒进她手腕的嫩肉，那些紫黑色的烙印在记忆里重新燃烧起来，疼得她灵魂都在尖叫。

“……璃璃！”

“璃璃——！”

那声音越来越响，像是要把她的头颅劈开。

不是一个人的呼唤，是千万个声音的叠加，是背叛、是囚禁、是血淋淋的温柔，是把她当成器物般圈养时，那人还笑着说“我爱你”。

骗子。

骗子。

骗子——！

“啊——！”

璃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张开眼睛。

金瞳不再是圆润的琥珀，而是彻底竖立成一道细线，中央燃烧着暴怒的、熔金色的火。那眼神陌生得可怕，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换了一条龙。

她头顶的泡泡茧瞬间炸裂，却没有消散——

它们凝结了。

每一颗泡泡都在刹那间化作尖锐的冰凌，通体泛着银蓝的寒光，尖端还燃烧着金色的怒火。

数百根冰凌悬浮在她周身，像是臣服的军队，又像是暴走的荆棘，随着她颤抖的指尖齐声嗡鸣。

“骗子——！”

她向前一挥手，那不是她学会的任何一个动作，是龙族本能的、最原始的杀戮指令。

“砰——！砰砰砰——！”

冰凌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精准地、暴烈地射向远处的魔法靶子。

不是一根，是全部。靶子被贯穿、撕裂、炸成漫天木屑，余势不减的冰凌钉入后方的石墙，入石三寸，震得整面墙都在颤抖，裂纹如蛛网蔓延。

烟尘四起。

练习场死寂。

璃璃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被从深水里捞出来。

她眼中的暴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和恐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刚释放出毁灭力量的手，此刻正抖得不成样子。

“璃璃……”

奈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她是第一个从震骇中醒来的，几乎是扑了过去，却在距离璃璃半步的地方猛地刹住。

璃璃听见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暴怒，以及更深层的、某种被遗弃的幼兽般的惊恐。

她看着奈亚，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然后，她的视线越过奈亚的肩膀，落在远处那面支离破碎的墙上，落在那些她亲手制造的、宛如凶器的冰凌上。

“……璃璃，坏的？”

“不，不是！”奈亚再也顾不得什么冰凌，冲上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双臂收得死紧，“你不是坏的，璃璃，你不是！你只是……只是做噩梦了，你只是被吓到了，害怕的时候，身体会自己保护自己，那不是坏，那是勇敢，知道吗？”

璃璃在奈亚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哭泣的前兆，是恐惧到极致的痉挛，是身体在否认刚才那个暴走的自己。

艾瑞克和谜亚星站在三步之外，脸色都十分凝重。

艾瑞克站在那面布满裂纹的石墙前，伸手拔出一根嵌入墙体的冰凌。

那冰凌入手极沉，通体泛着银蓝的寒光，尖端还残留着一丝金色的灼痕，他端详片刻。

“这硬度……”他低声对谜亚星说，“如果刚才她是对着人。”

如果对着人，哪怕是他，是谜亚星，甚至是能力最强的奈亚也无法地方，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就是，琉璃应龙真正的力量？”艾瑞克低声问。

“不太像，”谜亚星摇头，目光却落在璃璃脖子上，眼神锐利得像刀，“感觉像是……被背叛、被伤害后，自我保护的力量。是应激，不是本源。你看——”

他抬了抬下巴。

璃璃脖子上的琉璃珠，那半颗碎裂的珠子，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的、一明一灭的粉光，随着那光芒的明灭，璃璃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连龙角都重新泛起了温润的粉色，而不是刚才那种嗜血的绯金。

璃璃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深睡中醒来。

她推开奈亚一点，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奈亚泛红的眼眶，最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

“你们……怎么了？为什么……都看着璃璃？靶子呢？墙……为什么坏了？”

奈亚愣住，与艾瑞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没事了？”奈亚小心翼翼地问，指尖拂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刚才的事……你不记得了？”

“刚才？”璃璃更困惑了，她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片模糊的金色，和某种让她心口发闷的、说不清的难过，“璃璃……怎么了？璃璃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然后姐姐就抱我了。”

谜亚星走过来，蹲下身，与她平视，询问着她：“璃璃，你刚才唱了一首歌，然后……变出了很多很厉害的冰。你不记得了？”

璃璃看看他，又看看那面破碎的墙，像是终于意识到那和自己有关。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茫然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奈亚重新把她抱进怀里：“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