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被罚闭门思过三日。这三日,外人不得入安和宫。
苏筠宁站在安和宫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站了很久。
碧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皇上口谕说外人不得入内,要不……咱们先回去?等三日过了再来?”
苏筠宁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又从碧桃手里接过一个食盒,一并交给了守门的侍卫。
“劳烦转交七殿下。”她说,语气平平的,但碧桃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侍卫接了,没有多话。
苏筠宁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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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是在那天傍晚收到那封信和食盒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沈筠宁的字他一向认得——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跟她这个人一样。
“食盒里有桂花糕和绿豆糕,够吃三天的。药在左边的油纸包里,每日换两次,别忘了。手上的伤别用力,写字可以,练功不行。三日后来检查,要是伤没好还偷练功,看我怎么收拾你。——苏筠宁”
赵珩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上摆好。桂花糕压成了四块,整整齐齐;绿豆糕是模具压的莲花形,每一朵都一样大。药包外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先洗后敷,一日两次”。
赵珩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是凉的。
但她送来的。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块桂花糕,然后把剩下的东西小心地收好。如意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糕点渣子。赵珩低头看了它一眼,掰了一小块绿豆糕,放在地上。
如意凑过去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嫌弃地走开了。
赵珩看着如意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偏殿里,那一声笑落下去,像石子投进了死水。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没有苏筠宁的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这么想着,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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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珩照常起了床。
王公公端来了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赵珩吃了,然后坐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苏筠宁说“手上的伤别用力,写字可以”。
那就写字。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写“沈筠宁”,写“姐姐”,写她教过他的诗词。写到一半,如意跳上桌来,踩着纸张走了几步,留下几个梅花印。赵珩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它挪开,而是看着那几个小爪印发了一会儿呆。
他忽然想起苏筠宁说过的一句话。
“如意踩的印比你写的字还好看。”
赵珩提笔,在那几个梅花印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如意今日踩了三张纸。姐姐不在,没人说它。”
写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很傻。但他没有划掉。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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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赵珩脸上的青紫消退了一些,从深紫色变成了青黄色,看着比前两天更吓人了,但实际上是在好转。手腕也不那么疼了,只是还不能用力。
他照着苏筠宁留的纸条换了药,然后把用过的棉布和药渣收拾干净,不留下一点痕迹。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有多狼狈。
虽然她已经看到了。
上午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苏筠宁——她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轻快而有节奏,像一只踩着鼓点走路的小鹿。这个脚步声又沉又急,不是她。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老七。”
是三皇子的声音。
赵珩坐在书桌前,没有动。
“老七,开门。”赵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有话跟你说。”
赵珩还是没有动。如意从他脚边站起来,弓起背,尾巴炸开,冲着门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嘶嘶声。
门外沉默了片刻。
“行,不开就不开。”赵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听不太清情绪,“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赵珩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握紧了桌沿。
“你那个苏小姐,今天没来?”赵琚的声音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调子,“也是,父皇下旨闭门思过,外人不得入内。她倒是听话。”
“不像你。”
赵珩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在听,”赵琚说,“我就问你一句——那天你打我那一拳,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她教你的?”
屋子里安静极了。如意不嘶了,但它浑身的毛还是炸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门。
赵珩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门板,落进院子里:“我自己的主意。跟她没有关系。”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行,”赵琚说,“有种。那我再问你一句——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赵珩没有回答。
“师生?姐弟?还是……”赵琚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赵珩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如意被吓了一跳,“咪”地一声蹿到了桌子底下。
门外的人显然听到了这个动静。短暂的沉默之后,赵琚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来。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珩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颧骨上的青紫隐隐作痛,手腕上的扭伤也在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感觉不到那些了。
他只感觉心里有一样东西在翻涌——他叫不出名字,只知道那东西让他想砸东西,想吼叫,想把那个站在门外、用那种语气提起“她”的人撕碎。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
他的手在抖。
他把笔放下,等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再拿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无事。”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一堵墙,薄薄的、纸糊的墙,外面是风吹雨打,里面是他拼命维持的平静。
他把这张纸也折好,放进了木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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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已满。
第四天一早,苏筠宁就来了。
她到的时候,安和宫的门已经大开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台阶上的青苔都被刮过了——大概是王公公干的,但沈筠宁觉得那刮痕新得很像赵珩的手笔。
她走进院子,还没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赵珩站在门槛内。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色棉袍,头发用簪子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的青紫还在,但比三天前好了不少,至少眼睛能完全睁开了。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变成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左手垂在身侧,看不太出异样。
“姐姐。”他说。
苏筠宁站在几步之外,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伤怎么样了?”她问。
“好了。”
“哪里好了?我看着还是青青紫紫的。”苏筠宁走过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到左边看看,又转到右边看看。颧骨上的青紫面积小了一些,但颜色更深了,像一块快要熟透的瘀伤。
“药换了吗?”
“换了。”
“一天两次?”
“……嗯。”
苏筠宁松开他的下巴,又去捏他的左手。赵珩没有躲。她轻轻转了转他的手腕,赵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还疼?”
“有一点。”
苏筠宁松开手,往屋里走。赵珩跟在她身后,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苏筠宁注意到了,但他穿着长袍,看不清膝盖上是不是也有伤。
她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一进屋,苏筠宁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
食盒已经空了,干干净净地合着,放在桌角。药包用完了,叠得方方正正,压在食盒下面。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她留给他那封信的内容,他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比她写的还认真。
苏筠宁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抄我的信做什么?”
赵珩站在她身后,声音平平的:“练字。”
苏筠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微微泛红。
她没有戳穿他,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自己的袖袋里——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来,把手伸出来。”沈筠宁在桌前坐下,从书箱里拿出自己带的药。
赵珩在她对面坐下,乖乖地伸出手。
苏筠宁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然后覆上他的手腕,慢慢地揉。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在疼痛的边缘——既能把药力揉进去,又不至于让他太疼。赵珩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疼就说话。”苏筠宁头也没抬。
“不疼。”
嘴硬。”
赵珩不说话了。苏筠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揉着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暖,药酒的气味辛辣中带着一股药草的苦香,弥漫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赵珩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她今天梳了一个新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髻边插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是浅粉色的。那朵花随着她揉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停在发间的小蝴蝶。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想碰一下。
就一下。
他没有。
苏筠宁揉完了手腕,又开始检查他手臂上的淤青。她把他的袖子卷上去,皱了皱眉——淤青散开了,从一小块变成了一大片,颜色从青紫变成了青黄相间,看着比三天前更触目惊心。
“这是好转的迹象,”苏筠宁解释道,“淤血散开了,颜色才会变淡。再过几天就好了。”
赵珩“嗯”了一声。
苏筠宁给他的手臂上了一遍药,重新包好,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脸上的伤我没办法,只能等它自己好。你别去抠那个痂,让它自己掉,不然会留疤。”
“嗯。”
苏筠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下次再打架,”她说,“别打脸。”
赵珩愣了一下。
苏筠宁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不对,我的意思是没有下次!”
赵珩看着她有些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
但苏筠宁看到了。
“你笑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没有笑。”赵珩收起嘴角,面不改色。
苏筠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究,翻开书开始检查他这三日的功课。
“把《论语》‘学而篇’背一遍。”
赵珩张口就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一口气背完了整篇,一字不差,连语气停顿都恰到好处。
苏筠宁愣了愣。她以为他会偷懒,毕竟又受了伤又被罚闭门思过,她都已经做好了批评教育的准备。结果他不仅背完了,还背得比平时更流畅。
“你……这三日一直在读书?”她问。
赵珩垂下眼,没有回答。
苏筠宁沉默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一个人被关在这间偏殿里,不能出门,没有人跟他说话,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读书、写字、等她。
等她来。
她每天都会来,但这次他等了三天。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他每天坐在书桌前,把门开着,听院子里的动静。守门的侍卫换了一班又一班,风吹过宫墙,猫从屋檐上跳下来,云从西边飘到东边——每一刻都在等,每一刻都知道她不会来,但还是等了。
因为她说过:“三日后来检查。”
她说三日,那就是三日。他信她。
苏筠宁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低下头,假装翻书,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背得很好。”她的声音如常,“今天奖励你,不学新内容了。我把你之前写得好的字拿出来,你看看自己的进步。”
她从书箱底层抽出一叠纸——都是她平时“顺手”收起来的。最早的那几张,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在纸上爬。然后是后来的,渐渐有了骨架。再后来,就是现在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赵珩看着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铺开,耳尖越来越红。
“你怎么都留着?”他的声音有些闷。
“我说了要裱起来的,还没找到合适的框。”沈筠宁理所当然地说,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对赵珩来说意味着什么。
赵珩低下头,看着自己最早写的那个“沈”字——竖弯钩是歪的,墨还洇开了一块,丑得不忍直视。
她留着这个干什么?
他伸手想去拿那张纸,沈筠宁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干嘛?”
“烧了。”赵珩说。
“不行。”苏筠宁把那张纸抢过来,护在怀里,“这是我学生的第一份作业,有纪念意义。”
赵珩看着她护着那张丑字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垂下眼,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藏。
苏筠宁看到了。
她假装没看到,继续翻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点评:“这张‘筠’字写得好,这张‘宁’字的宝盖头写得特别稳,这张‘姐姐’两个字写得很亲密——等等,你什么时候写了‘姐姐’两个字的?”
赵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没写。”他说。
苏筠宁举起那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姐姐”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今日有糖。甜的。”
赵珩伸手去抢。
苏筠宁笑着躲开,把那张纸高高举起来,赵珩站起来去够,够不着——他虽然比她小,但身高已经快赶上她了,只是手臂还短一些。
“还我。”赵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急切。
“不还。”苏筠宁笑着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袋里,拍拍袖子,“入了我的袖袋,就是我的了。你想要,再写一张。”
赵珩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了一点点——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蹿的个子?沈筠宁没有注意。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窗外的光,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苏筠宁抬头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脸上的伤好像没那么吓人了。不是因为伤好了,而是因为她看习惯了,或者说,她看到的已经不是那些青紫的伤痕,而是伤痕底下那张渐渐长开的脸。
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已经有了少年人清隽的轮廓。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苏筠宁忽然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好了好了,闹够了,”她移开目光,拍了拍手,“今天的课业是背《论语》‘为政篇’,明天检查。不许偷懒。”
赵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说话。
但他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她留着他的每一张字。她记得他每一次受伤。她在他哭的时候说“是姐姐的错”。她在他打架之后骂他,但骂完之后给他上药、给他带吃的、给他留了三天的信和药。
她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也是唯一的。
赵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缠着她今天新换的棉布,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系的,每一个蝴蝶结都系得一样好看。
他把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药酒的味道。她的味道。分不清。
但都好闻。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