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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雪落不逢君

雪落不逢君

左奇函第一次见到杨博文,是在深秋的排练室。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少年单薄的肩线上。杨博文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人遗忘的植物。

那时的左奇函,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种人。

说话亮堂,笑起来张扬,走到哪儿都自带一圈热闹。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孩。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眼睛很干净,声音轻轻的:“杨博文。”

左奇函在他身边坐下,自来熟地搭话:“我叫左奇函。以后一起训练,我罩着你。”

杨博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话。

他从小就慢热,怕生,不擅长争抢,不擅长表达,更不擅长靠近别人。可左奇函不一样,他像一团火,热烈、直接、不管不顾,一靠近,就把杨博文安静的世界,烧得微微发烫。

从那天起,左奇函走到哪儿,都习惯性带上杨博文。

训练时站他旁边,休息时递水给他,有人开玩笑稍微重了一点,左奇函会第一句话挡回去:“别吓他,他胆小。”

杨博文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点点记着。

记他的声音,记他的温度,记他每次回头时,眼里带着的那点独独给自己的温柔。

少年人的心动,从来都没有理由。

可能只是一次弯腰,一次伸手,一句轻声的“别怕”。

就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悄悄放在心尖上。

杨博文就是这样。

他不说,不闹,不黏人,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左奇函当成了全世界。

他们一起走过了一整个冬天。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杨博文手脚常年冰凉。左奇函发现后,每次训练结束,都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怎么这么冰?”左奇函皱着眉,“下次多穿点。”

杨博文低着头,嘴角却偷偷往上弯。

左奇函的手很暖,暖得他心跳都乱了。

有一次夜里下大雪,整个世界都白了。训练结束很晚,路上几乎没人,两人踩着雪慢慢走。

雪花落在杨博文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左奇函忽然停下,认真看着他:“杨博文,你是不是……很喜欢跟我待在一起?”

杨博文的心猛地一跳,脸瞬间红透,不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左奇函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也是。”

那三个字,轻飘飘落在雪夜里,却重得让杨博文记了很多年。

他那时候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

一起训练,一起回家,一起在雪地里走路,一起在灯光下对视。

只要身边是左奇函,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甚至偷偷在心里许愿:

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可他忘了,少年时代最残忍的,就是——什么都好,就是不长久。

变故是悄无声息来的。

先是行程变多,左奇函越来越忙,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以前会主动发消息,会等他一起走,后来常常是一句“我先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杨博文很懂事,从不问,不闹,不纠缠。

他只是默默等着,等着左奇函闲下来,等着他像以前一样,走到自己身边。

可等来的,却是越来越明显的疏远。

左奇函不再牵他的手,不再替他挡话,不再看他时眼里带着温柔。

有时候迎面遇上,左奇函只是淡淡点头,像对待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伴。

杨博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夜里常常失眠,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遍一遍翻着以前的聊天记录。

那些关心、那些玩笑、那些“我罩着你”,明明还历历在目,怎么一下子,就全都不见了。

他不敢问。

怕一问,就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都守不住。

有一次训练间隙,杨博文看见左奇函和别人说笑,样子轻松又自在,那是很久没有给过他的模样。

杨博文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心脏一阵一阵地疼。

他忽然明白——

不是左奇函变冷淡了,只是他不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眼泪不停地掉,湿了一大片枕头。

他喜欢的那个人,曾经把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好像……不要他了。

真正压垮杨博文的,是一次意外撞见。

那天他提前结束练习,抱着东西往回走,在走廊拐角,看见了左奇函。

左奇函在打电话,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是杨博文很久没有听过的软。

“嗯,我知道……你别担心……我很快就过来……”

杨博文脚步顿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从来没听过左奇函用这种语气,对谁说话。

连曾经对他,都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温柔耐心。

那一刻,杨博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用问,也不用猜,就懂了。

左奇函有了新的、更重要的人。

而自己,早就被悄悄换下了。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原来那些忽冷忽热,那些疏远冷淡,那些视而不见,都有了解释。

不是忙,不是累,不是性格变了。

只是不爱了,不在意了,不需要了。

回到房间,杨博文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这一次,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碎得拼不回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左奇函的例外。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众多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普通到,被丢下时,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左奇函其实不是没有察觉。

他知道杨博文安静了很多,沉默了很多,看见他会下意识躲开。

可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人一旦往前走,遇到了更新鲜、更热闹的东西,就很容易忘记,曾经是谁安安静静陪在你身边。

左奇函不是不心疼,只是比起那份心疼,他更想要新的生活。

他偶尔也会想起以前。

想起雪夜里那个脸红的少年,想起他乖乖把手放进自己兜里,想起他轻声说“嗯”的样子。

想起自己说过:“我罩着你。”

可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新的人和事淹没。

他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人总要往前走。

他以为,杨博文那么安静,那么懂事,应该很快就会习惯,很快就会放下。

左奇函不知道的是:

越安静的人,动心越认真;越不争不抢的人,受伤越深。

杨博文不是不哭,是不敢在人前哭。

不是不疼,是疼到极致,反而说不出来。

他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白天装作若无其事,晚上一个人承受所有崩溃。

依旧认真训练,依旧礼貌待人,依旧安安静静。

只是那双曾经亮晶晶、一看见左奇函就发光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

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外表看着完好,内里早已一片冰凉。

真正摊开,是在一个同样下雪的冬天。

时隔一年,又是这样的雪,和他们初见那年很像。

训练结束,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杨博文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被左奇函叫住。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们……谈谈。”

杨博文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轻轻点头。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开口:“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之间,跟以前不一样了。”

杨博文没回头,声音很轻,很平静:“我知道。”

“我现在……有想认真对待的人了。”左奇函说得艰难,“以前的事,我没忘,但我们都得往前走。你别再……停在原地了。”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稳稳扎进杨博文的心里。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左奇函。

眼前这个人,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眉眼依旧好看,笑容依旧耀眼。

可那双曾经只看着他的眼睛,现在里没有他了。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

“左奇函,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只是……有点难过。”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克制:

“你曾经说过,会罩着我。”

“我当真了。”

就这一句话,让左奇函瞬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想道歉,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道歉,都苍白无力。

是他先靠近,是他先温暖,也是他先放手,先离开。

杨博文没有等他说话,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他微微弯腰,礼貌又疏离,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左奇函,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雪里,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是杨博文先放的手。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终于疼够了,终于舍得放过自己了。

杨博文是真的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他真的再也没有打扰过左奇函。

遇见时,会礼貌点头,眼神平静,没有闪躲,没有留恋,像对待一个普通队友。

训练时,各站各的位置,不再下意识往他身边靠。

休息时,也不再等他,不再看他,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左奇函反而开始不适应。

他习惯了杨博文的目光,习惯了他的安静跟随,习惯了他一看见自己就亮起来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不亮了,不看他了,不偏向他了,他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以前。

想起雪夜,想起暖手,想起那句轻轻的“嗯”。

想起自己说:“我罩着你。”

越想,心越乱。

他有时候会故意走到杨博文身边,想找点话说,可杨博文只是礼貌、客气、疏离。

那种疏离,比陌生人还要伤人。

左奇函终于意识到:

他不是丢掉了一个同伴,他是弄丢了那个把他当成全世界的人。

可一切,都晚了。

杨博文的心,已经被他一点点耗干、冻透、关上了门。

再怎么敲,也敲不开了。

后来的日子,他们在同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起上台,一起面对灯光,一起站在人群中间。

外人看着,一切正常。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中间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左奇函有过新的人,有过热闹的时光,有过看起来很圆满的生活。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杨博文。

想起他安静的样子,

想起他脸红的样子,

想起他哭都不敢哭出声的样子,

想起他最后那句“我当真了”。

愧疚像潮水一样,一遍一遍淹没他。

他终于明白:

有些人,当时不觉得有多重要,失去后才知道,那是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温柔。

他试过在后台叫住杨博文,试着说“对不起”。

杨博文只是淡淡一笑:“都过去了,不用提了。”

轻描淡写,却彻底划清了界限。

杨博文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太久,已经麻木了。

不是忘记了,是记住了,也接受了——他们真的不会有以后了。

他慢慢变得更沉稳,更强大,更耀眼。

不再是谁的小尾巴,不再需要谁罩着,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只是,再也不会对谁,毫无保留地动心了。

又一年冬天,大雪纷飞。

晚会结束,众人散去,杨博文一个人站在门口等车。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安安静静站着,像一幅清冷的画。

左奇函走到他身边,停下。

两人并肩站着,没有说话,听着雪落的声音。

很久,左奇函才轻声开口:“博文,我对不起你。”

杨博文望着前方的雪,轻轻“嗯”了一声。

“我以前……不懂事。”左奇函的声音很低,“我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杨博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左奇函,人都会往前走。”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选择了你想要的路。”

“我不怪你。”

“我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转头,看向左奇函,眼神清澈,坦荡,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

“你曾经照亮过我,这就够了。”

车来了。

杨博文对他微微点头,礼貌道别:“我走了,你保重。”

他上车,车门关上。

车子缓缓驶进雪夜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左奇函一个人站在原地,漫天大雪落在他身上。

很冷,可再冷,也冷不过心里的空。

他终于彻底明白: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安安静静等他回头的少年,

是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很多年,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得很远。

有人问左奇函,有没有什么遗憾。

他每次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轻轻摇头,笑着说:“没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叫做杨博文。

是他年少时,随手丢掉的,最珍贵的真心。

而杨博文,再也没有对谁提起过那段过去。

不提喜欢,不提心痛,不提曾经。

那段时光,被他安安静静封存在心底,不再触碰,不再回忆,不再言说。

有人问他,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他笑着说:“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三个字,藏了一整个青春。

他们从人海中遇见,

最终,又归还于人海。

曾经许诺同行的人,

在漫长岁月里,悄悄走散。

雪又下了,

冬天又来了,

旧约还在,

只是,无人再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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