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刘耀文七点不到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把昨晚赵一鸣说的问题又过了一遍。庭院尺寸大了百分之十五,墙体已经粘好,连廊已经固定。拆了重做是最干净的办法,但时间成本太高,他们只有不到三周就要去外地答辩。不拆的话,就要想办法在现有基础上调整——把庭院缩小,但建筑体量不变,这意味着庭院和建筑之间的比例会失衡。
他洗漱完,背着书包去了图书馆。
赵一鸣已经到了,面前摊着图纸和模型。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看到刘耀文进来,他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刘耀文知道他要说什么——抱歉,是我的错,连累你们了。那些话赵一鸣昨晚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一遍了,刘耀文不想再听一遍。
“先看问题在哪。”刘耀文坐下来,把模型转过来。
问题很明显。庭院的地盘比图纸上标注的大了一圈,连廊和墙体是按照正确尺寸做的,所以现在庭院比连廊宽出一截,整个模型看起来像是一件穿大了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能不能把庭院缩小?”刘耀文问。
“缩小的话,连廊和墙体的接口要对不上,”赵一鸣指着连接处,“这里会多出一截空隙。”
“切掉。”
赵一鸣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从工具盒里拿出美工刀,在连廊和墙体的连接处比划了一下。“切多少?”
刘耀文拿尺子重新量了图纸,算出差值,在连廊上画了一条切割线。“切到这里。”
赵一鸣握着刀,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不甘。这些连廊是他一片一片粘起来的,边缘磨了又磨,接口对了一次又一次。现在要亲手把它们切开,像把自己的作业划掉重写。
“我来。”刘耀文接过美工刀。
刀刃压在连廊的接口处,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切了下去。木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连廊的末端应声而落。赵一鸣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刘耀文没有停手,一刀一刀地切,把多出来的部分全部切掉。切完之后,他用砂纸把切口磨平,重新涂胶,夹紧固定。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但每一刀都像切在什么东西上,不只是木板。
“行了。”刘耀文放下工具,看着修复后的模型。庭院小了一圈,连廊和墙体的接口严丝合缝,比例恢复了正常。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被切过的痕迹。
赵一鸣盯着那个接口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不是“谢谢你的帮忙”,是“谢谢你没有怪我”。刘耀文听出来了。他拍了拍赵一鸣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周齐到了之后,看到模型已经修复了,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垃圾桶里那些被切掉的木板碎片,大概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坐下来继续做槐树。
三个人沉默地工作了一上午。阅览室很安静,只有切割声、打磨声和偶尔翻动图纸的声音。刘耀文发现,这种沉默和宋亚轩之间的那种沉默不一样。这种沉默是充实的,是大家都在做事的默契。而那种沉默是空的,是你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一鸣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庭院的铺装,我下午做完。答辩的PPT也可以开始做了。”
“PPT我来做,”刘耀文说,“你们俩负责模型。”
“行。”
三人走出食堂,风比早上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枝呜呜作响。十二月了,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刘耀文缩了缩脖子,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这件衣服是宋亚轩买的,深蓝色,很厚,很暖。他穿着它的时候,偶尔会闻到领口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和宋亚轩身上的一样,但现在越来越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就像一个正在消散的信号,提醒他那个人的存在正在从他生活里一点一点地撤退。
下午,刘耀文在宿舍做PPT。周齐在对面建模,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安静地黑着。他做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机亮了。他拿起来,是一条新闻推送。不是宋亚轩。他把新闻划掉,继续做PPT。做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他又拿起来,是赵一鸣在群里发了一张铺装完成图。他回了一个“OK”,把手机放回去。
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多停留了一秒。没有绿色图标,没有红点,只有壁纸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他知道自己不该等。等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事——你不能靠等让一个人回来,你不能靠等让一段关系变好,你不能靠等让心里的那个洞自己长好。但他还是在等。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除了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晚上七点,刘耀文把PPT的初稿发到了群里。赵一鸣看完后回了一句:“逻辑可以,但讲稿你要自己写,别人写不出来你说的那个感觉。”刘耀文知道赵一鸣的意思。方案的核心概念是他的,那几棵槐树和弧形屋脊的故事是他从宋亚轩那句话里长出来的——“保留不是偷懒,是觉得它们有价值。”这句话他写进了设计说明里,也要写进答辩讲稿里。但它真正的出处,他不会在答辩的时候说。那是一个只属于他和宋亚轩之间的秘密。一个也许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他写:“建筑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营造,更是记忆和情感的容器。”这是设计说明的开头,也是他心里想了无数遍的话。他继续写:“在这个古镇图书馆的设计中,我们选择保留场地原有的三棵槐树。不是因为它们有历史价值,而是因为它们是这片土地的见证者。它们看过日出日落,看过人来人往,看过孩子们在树下嬉戏,看过老人们在树荫下乘凉。我们不想抹去这些记忆,而是想让新的建筑和这些记忆共存。”
写到“共存”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共存。他想和宋亚轩共存。不是以“干儿子”的身份,不是以“弟弟”的身份,而是一个全新的、不需要藏起真实感情的身份。但他不知道那个身份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怎么才能从一个身份过渡到另一个身份。他只知道,他现在的位置不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是物理距离,是某种更深的、更难跨越的东西。
周三晚上,刘耀文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不是宋亚轩,是赵一鸣。准确地说,是赵一鸣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竞赛官网的页面,上面有一行字——“终审答辩入围名单(排名不分先后)”。他们的方案名字在上面,三个人的名字也在上面。但让刘耀文愣住的不是这个,而是排在他们的方案上面的那个名字。那个名字他认识——是上一届竞赛的金奖得主,一间他听说过好几次的事务所。他们的方案排在那间事务所下面,这意味着在他们提交的所有方案中,排名很靠前。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截图发到了群里。“这是终审排名的顺序吗?”
赵一鸣回了一句:“官网说是按提交时间排的,不是按名次。”
周齐发了一个失望的表情包。
刘耀文没有发任何表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既不是失望,也不是高兴。他知道排名不分先后,但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那间事务所出现在同一页上,他还是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许没有那么差。
他退出群聊,打开宋亚轩的对话框。想在说什么,但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最后还是把这条消息存了下来,没有发出去。
他想等到最后。等到终审结果出来,不管是好是坏,再告诉宋亚轩。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宋亚轩知道,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在消息框里多打几个字的理由。不是“晚安”,不是“知道了”,不是“好”。而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一个有内容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自然而然的对话。
他需要一个理由。
周四下午,模型终于全部完成了。弧形屋顶、连廊、墙体、庭院铺装、三棵铜丝做的槐树。三个人围着模型看了很久,谁都没说话。阳光从阅览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模型上,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庭院的地面上,细细的铜丝在光里闪着微弱的亮。赵一鸣先开口:“拍照吧。”
周齐拿出相机,刘耀文把模型调整到最好的角度。一张、两张、三张,不同角度,不同光线。拍完之后,赵一鸣说了一句让刘耀文没想到的话:“交完终审,我要请你们俩吃一顿饭。吃好的。”
刘耀文看着赵一鸣,突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简单。开心了就笑,犯错了就认,想请客就说请客。不像他,开心了要藏,犯错了要扛,想说的话从来不敢说。
他把模型小心地装进纸箱,封好胶带,在箱子上写了一个“刘”字。做完这些,他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小了,但更冷了。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风中慢慢散开,像一句没有听众的话。
手机震了。
宋亚轩发的“晚安”,准时得像个闹钟。
刘耀文看着那两个字,回了“晚安”。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低着头,慢慢地走回了宿舍。路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他头顶。
他穿过那张网,走进了宿舍楼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