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过去好十几天了。
宋亚轩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下季度的预算报表,但他已经盯着同一行数字看了将近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天是灰的,十一月末,阳光好像也怕冷,缩在云层后面不肯出来。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刘耀文。
不是今天的样子,是晚宴那天晚上的样子。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从车里下来的那一刻,宋亚轩承认自己看愣了。不是因为那身衣服有多贵,而是因为刘耀文穿上那身衣服之后,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挺拔的,安静的,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优越感。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锋利,但不自知。
他不知道刘耀文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不,他知道。是慢慢变的,一点一点的,像一棵树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长高。你每天都看到它,你觉得它没变,但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它已经高到你需要仰头看了。
宋亚轩打开手机,翻到和刘耀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刘耀文没回。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只发“晚安”了,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那些“吃了没”“多穿点”的叮嘱。他在刻意减少两个人的交流频率,像一个正在戒断的人,一点一点地减少剂量。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戒。
不对,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宋亚轩想了很久,觉得大概是从那个周末的下午。刘耀文给他讲哥特式建筑,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刘耀文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刘耀文在讲那些拱顶和飞扶壁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眼睛里全是对自己专业的热爱。宋亚轩当时根本没在听那些建筑术语,他只是在看刘耀文——看他的嘴唇在动,看他的睫毛在闪,看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然后刘耀文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宋亚轩能看清自己在他眼里的倒影。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不该闪过的念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靠近,也不知道刘耀文是不是也在靠近,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然后——
手机响了。
那个电话救了他,也毁了他。救了他,是因为他没有在那个瞬间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毁了他,是因为从那之后他再也无法假装什么了。他无法假装自己对刘耀文的感情还是纯粹的、干净的、可以被定义为“亲情”的东西。它不是了。它在某个他毫无防备的时刻,悄悄地变了质,变成了一种他不敢正视、不敢承认、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他一开始是抗拒的。他觉得恶心。不是对刘耀文,是对自己。刘耀文是他养大的,从九岁到十九岁,他看着他长大,教他写作业,给他做饭,带他去打疫苗,在家长会上替他挡下所有质疑的目光。他是他的“干爸”,至少在法律和名义上是。他怎么能对刘耀文有那种感情?
他试过远离。试过减少联系,缩短消息,用工作填满所有能填满的时间。但刘耀文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远离的时候,疼的不是刘耀文,是他自己。
后来他开始试探。
邀请刘耀文去晚宴,就是试探的一种。他想知道刘耀文会怎么反应——是高兴,是抗拒,还是无所谓?刘耀文说“我去”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宋亚轩听出了那两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又试探了一次。在试西装的时候,他的手搭在刘耀文的腰上,说“腰这里再收一点会更好看”。那个动作不是必要的,那个话也不是非说不可的。他就是想看看刘耀文的反应。刘耀文当时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转过身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那一刻宋亚轩几乎可以肯定,刘耀文对他的感觉,不只是兄弟。
但“几乎可以肯定”不是“确定”。他怕自己判断错误,怕自己把刘耀文的紧张、害羞或者尴尬误解成了别的什么。他更怕自己判断对了——如果刘耀文真的有同样的感情,那他该怎么办?继续靠近?跨过那条线?然后呢?
他开始想象后续。如果他向刘耀文表白,刘耀文答应了,他们在一起了。然后呢?怎么跟别人解释?怎么跟父母解释?怎么跟同事、朋友、所有认识他们的人解释?“这是我养大的孩子,现在是我的爱人”?这句话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一个利用抚养关系对孩子下手的变态。别人会怎么看刘耀文?一个被养父诱导的受害者。
他们之间的感情,在别人眼里,永远不会是“爱情”,只会是“病态”。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开始退了。不是不爱,是不能爱。他用工作当借口,用疲惫当理由,把那些本该给刘耀文的关心一点一点收回来。他告诉自己,这是对刘耀文好。他还年轻,有大好的前途,有无限的可能,不应该被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困住。
但他退的时候,也在看。他在看刘耀文的反应。他会因为消息变少而失落吗?会因为他不主动联系而主动找他吗?他想要刘耀文主动,又害怕刘耀文主动。如果他主动了,说明他在乎;但如果他真的在乎,宋亚轩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退下去。
这种矛盾快把他撕成两半了。
晚宴那天,刘耀文开他的车送他回学校。宋亚轩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刘耀文专注开车的侧脸,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年龄差,什么身份,什么别人的眼光,在这一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刘耀文在他身边,开着他的车,送他回家。
然后在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刘耀文主动迈出那一步,他不会退。
但那一步不是刘耀文迈的。他叫了“干爸”,然后说“你到了”。那个称呼像一堵墙,把宋亚轩刚打开的那条缝又堵上了。“干爸”——刘耀文叫他“干爸”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呼吸。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就是“干爸”。
也许一切真的只是他的想象。刘耀文从来没有对他有过那种感情。那些靠近、那些害羞、那些欲言又止,可能只是因为他性格本来就那样,或者因为他是他养大的孩子,在他面前放不开。那些他读作“暧昧”的东西,可能只是“依赖”和“感激”换了件衣服。
这个念头比任何东西都让他难受。因为如果刘耀文没有同样的感情,那他就是一个人在自导自演一出可笑的独角戏。他是一个对养子产生不该有感情的人,而那个养子对他只有单纯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亲情。
他坐在书房里,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下面是热的,眼眶也是热的。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如果他真的退了,退到安全距离之外,把所有不该有的感情都压下去,继续当刘耀文的“干爸”,继续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对吗?
对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做一个决定。退,或者不退。
退的话,他还能守住现在的一切——那个叫他“干爸”的人,那个周末会回来吃饭的人,那个在他车上睡着的人。不退的话,他可能会拥有一切,也可能失去一切。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刘耀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的“晚安”,他不打算多发。他想看看,如果他不主动,刘耀文会不会主动。如果会,那说明他在乎。如果不会——
那也许就是答案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那张预算报表。数字还是那些数字,但他看进去了。因为他不能让刘耀文的事情影响到工作。工作是他的铠甲,是他用来保护刘耀文的东西。没有它,他什么都不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夜色中投下一圈又一圈昏黄的光。宋亚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楼的窗户。那些窗户里有亮着灯的,有黑着灯的,有拉着窗帘的,有敞开的。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正在生活的人。他在自己的窗户后面,藏着一段不能见光的感情。
他想,如果有一天刘耀文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