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大概把之后的章节字数改了一下,以免出现上次未发完的情况,所以昨天没有更新,今天恢复。抱歉抱歉。)
宴会厅比刘耀文想象的要大得多。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圆形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精致的插花和烛台。靠墙的长桌上整齐地排列着餐前小点,银质的托盘反射着灯光。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鲜花和食物的气味,以及那种只有高档酒店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气息。
刘耀文跟在宋亚轩身后走过人群,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不慌不忙。他学着宋亚轩的样子,挺直背脊,目光温和地正视前方,偶尔对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人微微一颔首。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至少没有踩到别人的脚,也没有撞上侍者的托盘。
“亚轩。”
有人叫住了他们。刘耀文抬头看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三件套的,看起来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正式。他端着香槟杯走过来,目光在宋亚轩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了刘耀文身上。
“王总。”宋亚轩伸出手,和那人握了一下。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弟弟?”被称作王总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刘耀文,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职业化的热情,“果然一表人才。”
“耀文,这是王总,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宋亚轩侧过身,让刘耀文的视线和那人平齐。
刘耀文伸出手,和王总握了握。“王总好。”
“学建筑的对吧?亚轩跟我说过,”王总点了点头,“这个行业不错,有前途。以后毕业了想不想来我们公司?”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刘耀文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想”显得虚伪,说“还没想好”显得不成熟。他看了宋亚轩一眼,宋亚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替他接了话。
“他还在大二,不着急。等他想好了,我让他联系您。”
王总笑了,拍了拍宋亚轩的肩膀:“你这个当哥的,替他挡得很严实啊。”
宋亚轩笑了笑,没有接话。王总又寒暄了两句,端着酒杯走了。刘耀文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他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发现宋亚轩正好看到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别紧张,”宋亚轩低声说,“大部分人都只是客套,不会真的在意你回答了什么。”
“我知道。”
“那你手在抖什么?”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和兴奋混杂在一起的那种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试图让它停下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亚轩带着他穿梭在人群中。他跟各种人打招呼——同事、客户、合作伙伴、竞争对手。刘耀文学会了一个技能:微笑,握手,说“你好”,然后在宋亚轩替他回答问题时保持沉默。他发现大部分人的问题都是重复的——“多大了?”“学什么专业?”“以后想做什么?”——而宋亚轩替他的回答也是重复的——“十九岁,建筑系,还在读书。”
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地落在“弟弟”的框架里。不多不少,不越界,不逾矩。
刘耀文听着宋亚轩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弟弟”,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放在展示柜里的硬币。周围的人看过来的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敷衍的,有真诚的,但最终都会移开。因为“弟弟”不是什么重要的身份,不值得多看两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失落。
六点二十分,主办方开始安排宾客入座。刘耀文跟着宋亚轩走到靠前的一张桌子前,桌号是“VIP3”,上面坐了六个人,除了林总和王总,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人。刘耀文被安排在宋亚轩旁边,右手边是一个空位,左手边是宋亚轩。
“坐吧。”宋亚轩拉开椅子,等他坐下后才自己坐了下来。
这个细节被对面的一位女士注意到了,她笑着对宋亚轩说:“你对弟弟真细心。”
宋亚轩笑了笑,没有解释。
六点半,晚宴正式开始。主办方代表上台致辞,说的无非是感谢各位莅临、慈善事业意义重大之类的话。刘耀文听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宋亚轩。那个人坐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台上,表情专注而礼貌。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旁边,像一条细细的铅笔线。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单。
致辞结束后是慈善拍卖环节。拍卖师上台,一件一件地展示拍品——有艺术品、有奢侈品、有企业捐赠的服务项目。宋亚轩参与了两轮竞拍,第一轮是一幅画,他跟了两手就放弃了;第二轮是一套高尔夫球具,他以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拿下了。
“你不是不打高尔夫吗?”刘耀文凑过去低声问。
“拍了可以送人。”宋亚轩也低声回答,声音很轻,气息扫过刘耀文的耳朵。
刘耀文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他假装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拍卖,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耳朵。
拍卖结束后,正式开始用餐。菜品一道一道地上,每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刘耀文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一直在注意宋亚轩——那个人在吃饭的间隙还要应付旁边人的搭话,一口菜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耀文,”宋亚轩突然侧过头来,“帮我尝一下这个汤,我尝不出味道了。”
刘耀文愣了一下,接过宋亚轩递来的汤勺,舀了一口。汤是松露蘑菇汤,很浓,很鲜。
“太咸了吗?”宋亚轩问。
“不咸,刚好。你是不是味觉也累了?”
宋亚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疲惫。“可能是。”他把汤推到一边,继续吃别的。
刘耀文看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宋亚轩在应酬的时候是这样的——不是享受食物,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每一口菜都只是为了让对面的人觉得他有在吃,每一次举杯都只是为了不让气氛冷场。他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被程序设定好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浪费。
但他在给刘耀文递汤勺的时候,那个动作是自然的、不加修饰的、不需要思考的。就好像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宴会厅里,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扮演某种角色的场合里,他在刘耀文面前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
这个念头让刘耀文的鼻子有点发酸。
八点多的时候,宋亚轩被林总叫去另一桌敬酒。他站起来,看了刘耀文一眼,低声说:“我过去一会儿,你在这里等我。”
“好。”
宋亚轩走了。刘耀文一个人坐在桌前,身边突然空了一块。他低头吃着盘子里的食物,觉得味觉好像也消失了。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能感觉到质地——牛肉是软的,蔬菜是脆的,米饭是黏的。
“你是亚轩的弟弟?”
刘耀文抬起头,说话的是坐在宋亚轩另一侧的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发披肩,穿着一条墨绿色的礼服裙,妆容精致但不浓。她端着酒杯,微笑着看他。
“对。”刘耀文说。
“我是他同事,姓陆,”她说,“平时常听他提起你。”
“他说我什么了?”
陆小姐笑了一下,想了想:“说你很优秀,说你是学建筑的,说你的方案画得比他们公司某些设计师还好。”
刘耀文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宋亚轩在外面是这样夸他的吗?他以为宋亚轩只有在面对他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说“好看”、“好吃”、“你笑起来很好看”。原来在别人面前,宋亚轩也会说,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他过奖了。”刘耀文说。
“他不是会过奖的人,”陆小姐的语气很认真,“他说你好的时候,是真的觉得你好。”
刘耀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蔬菜,然后抬起头,对陆小姐笑了一下:“谢谢陆姐。”
陆小姐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和亚轩感情真好,”她说,“不像我跟我弟,见面的次数比见客户还少。”
刘耀文没有接话。他在想“感情真好”这四个字。在外人看来,他和宋亚轩的感情是“兄弟之间的好”。那种好是干净的、无害的、可以被所有人接受的。但他心里知道不是的。他的“好”里藏着别的东西,藏着不能被放在台面上说的东西。
八点四十分,宋亚轩回来了。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是喝了酒的那种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他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侧头看了刘耀文一眼。
“无聊了?”他问。
“没有。”
“再坚持一会儿,九点半左右就能走。”
“我不急,你忙你的。”
宋亚轩没有继续客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捏了捏眉心。那个动作很快,不到两秒,然后他就睁开了眼睛,重新坐直了身体,回到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宋总”的状态。
但刘耀文看到了。那两秒钟里,宋亚轩脸上所有的伪装都裂了一个缝,露出下面真正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因为这一场晚宴,而是因为最近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刘耀文突然很想伸手去握住宋亚轩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想告诉他“如果你累了,不用撑得这么好看”。
但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宋亚轩继续和旁边的人敬酒、聊天、微笑。他把那只想伸出去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九点十五分,宋亚轩跟林总打了个招呼,带着刘耀文提前离场了。
两人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刘耀文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是僵硬的。他甩了甩手臂,转了转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累了?”宋亚轩问。
“还好。你呢?”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们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梯门是镜面的,刘耀文看到镜面里两个人的倒影——宋亚轩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站在旁边,看着镜面里的宋亚轩,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宋亚轩按下B2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宋亚轩说。
刘耀文看到他嘴角那一点浅浅的弧度,那种“我很满意”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弧度。
“我没做什么。”
“你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够了。”宋亚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耀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想问“够了是什么意思”,想追问“你需要我做什么”,想说“我可以不只是站在那里,我可以做更多”。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梯到了B2,门打开。两人走向停车的位置,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宋亚轩的车停在不远处,他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我送你回学校?”宋亚轩拉开驾驶座的门。
“你今天喝酒了,”刘耀文说,“我开。”
宋亚轩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没喝酒,”刘耀文说,“我有驾照。”
“你在学校里开过车?”
“开过。赵一鸣的车,在校园里转过几圈。”
宋亚轩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里的钥匙递了过来。他们的手指在空中碰了一下,宋亚轩的指尖是凉的,刘耀文的指尖也是凉的。
刘耀文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他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座位有点靠前,后视镜的角度也高了,他调了几次才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宋亚轩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乘客,也像考官。
车子发动起来。刘耀文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车位,在车库里慢慢转了一圈,上了坡道,驶出地库。夜晚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清冷。
他把车开得很稳,不急不躁,每一个变道都提前打灯,每一个转弯都减速。宋亚轩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刘耀文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睡着了。
在车里,在他开的车里,宋亚轩睡着了。
这个事实像一记重拳,打在刘耀文最柔软的地方。他放慢了车速,把窗户关严实,把空调调到了合适的温度。他开得很慢很慢,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让这段路更长一点,让宋亚轩多睡一会儿。
车子在大学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宋亚轩还没醒。
刘耀文没有叫他。他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宋亚轩。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宋亚轩的脸上,把他睡着的面容照得很柔和。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的每一寸表情都是可控的、精确的、经过计算的。但睡着的时候,那些控制都松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放下了所有武器的人。
刘耀文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伸出去,想去触碰宋亚轩的脸。指尖在空气中悬了几秒钟,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宋亚轩皮肤的温度——不是真的感觉到了,是想象出来的。但那个想象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收回了手。
然后他叫了一声:“干爸。”
宋亚轩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茫然地看了刘耀文两秒,然后坐直身体,用手揉了揉脸。“到了?”他的声音很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到了。”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刘耀文说,“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把车厢变成了一个半明半暗的盒子。宋亚轩的目光落在刘耀文脸上,停了很久。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刘耀文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感谢,像是歉意,又像是什么别的、更深的东西。
“你开车很稳。”宋亚轩说。
“谢谢。”
“我说真的,”宋亚轩说,“你做什么都稳。”
刘耀文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夸他。他做什么都稳——包括隐藏自己的感情吗?包括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听话的弟弟吗?包括在宋亚轩睡着的那些分钟里,忍着不去碰他吗?
“我先进去了,”刘耀文解开安全带,“你开车小心。喝了酒,慢点开。”
“我没喝酒。”
“你喝了。”
宋亚轩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刘耀文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回过头。
宋亚轩下了车,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手机,朝他晃了晃。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刘耀文觉得不一样了。因为今天的晚宴上,宋亚轩在所有人面前说了无数遍“我弟弟”,但在他面前,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宴会厅里,在那间狭小的电梯里,在这辆熄了火的车里,宋亚轩从来没有叫过他“弟弟”。
宋亚轩叫他“耀文”。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
也许不是。
他转身走进校门,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宋亚轩一定在看他,因为他的后背,又在发烫了。